第 41 章 食人骨“這該死的疫情，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我像灘爛泥一樣陷在辦公室吱呀作響的躺椅裡，對著天花闆乾嚎了一嗓子。渾身骨頭縫都透著累。
“老話講，大疫不過三！快了快了，你瞅著吧，沒準兒就這幾天呢！” 說書人頭也不擡，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裡頭正有個腰胯扭得水蛇似的姑娘搔首弄姿。他看得入迷，話也說得心不在焉。
“但願吧...” 我重重嘆了口氣，脖子都懶得動，“這封得死死的，連個撞球都沒法打，憋屈！”
“打撞球？打個屁的球！你倆骨頭縫裡不癢癢是吧？” 門“哐當”一聲被撞開，小龍像顆點著的炮仗沖了進來。他一身深藍工裝濕了大半，緊貼在身上，臉上脖子上糊滿了汗水和煙灰，頭髮一綹綹地貼在腦門上。“這兩天撞了邪了！火化的比往常翻了幾番！骨頭渣子都快給我裝散架了！剛弄完最後一批骨灰盒，手都木了，這鬼天還悶得跟蒸籠似的！” 他抓起桌上半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結上下竄動。
“嗯呢，是覺出來了。” 角落裡，鐵柱捧著個掉漆的大茶缸，悶悶地應了一聲。他小口啜著濃得發黑的茶，眉頭擰成個疙瘩，眼神穿過氤氳的熱氣，茫然地戳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
確實，翻過年到了23年初，外麵那根繃緊的弦好像鬆了。核酸點撤了不少，掃碼的閘口成了擺設。街上人多了，口罩也戴得歪歪斜斜。風裡甚至能刮來幾句肆無忌憚的牢騷：
“瞅瞅！我說啥來著？整三年，瞎折騰！這不屁事沒有？”
“可不！白耽誤工夫，日子不還得過！”
然而，這表麵的風平浪靜，在我們眼裡，卻像暴風雨前死一樣的寂靜。殯儀館，成了這場無聲戰役最前沿的戰壕，也是最冷酷的見證台。
“我靠！明天二十？！後天三十？！” 我捏著剛從業務室拿來的預約單，指尖冰涼，薄薄的紙片沉得墜手。在我們邊北這鳥不拉屎的地界，平時一天也就送走三五個，這數字簡直像坐了火箭往上躥！
“嗯，” 業務室的劉姐頭也不擡，手指在鍵盤上劈啪作響，眼鏡片反射著屏幕的冷光，聲音平闆得像條直線，“聽說是...解封了。” 她頓了下，又補了一句，“外頭都這麼傳。”
“解封？咋沒見官方的紅頭文件呢？” 我心裡直犯嘀咕，這“解封”透著一股子邪乎勁兒。
“看樣子...是解了。” 說書人終於放下了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臉上那點癡迷的笑也僵住了，眼圈有點發紅——是激動？是心酸？說不清。他喃喃著，更像是對著空氣發問：“三年...整整三年...你們知道這三年...咱們是咋熬過來的嗎？”
火化量，徹底失控了。
明天四十！
後天六十！
……
那冰冷的數字，代表的是一條條戛然而止的生命。僅僅一個半月，數字就衝上了讓人喘不過氣的頂峰——**一天一百具！**
這段日子，我們的作息徹底顛倒。天還黑得像墨鬥，剛過五點，殯儀館慘白的探照燈就劃破了寒氣。冷藏車引擎低吼著，一輛接一輛開進來，後廂門一開，裹屍袋層層疊疊往下卸，像流水線上的零件。空氣冷得刺骨，消毒水味兒混著一股更原始、更冰冷的氣息，直往鼻子裡鑽。停屍間早塞爆了，走廊、空屋，但凡能落腳的地兒，都鋪著塑料布，上麵密密麻麻躺滿了裹著白布或躺在薄皮棺材裡的逝者。目光所及，全是屍體。
火化車間裡，爐子像永遠喂不飽的怪獸，爐膛裡的火日夜燒著，發出低沉的咆哮。鼓風機轟鳴震得人腦仁疼，熱浪扭曲了空氣，爐門一開，灼人的氣浪撲麵而來。小龍、鐵柱他們穿著厚厚的工作服（主要是擋熱），在爐子前、在裝灰台前機械地忙活，汗就沒幹過，臉上隻剩麻木。空氣裡是濃重的焦糊味和一種...蛋白質徹底燒盡的灰燼味兒。
躺下的，九成五以上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們像秋風裡的枯葉，在病魔（或者說，是解封後洶湧撲來的病毒）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看著那些被推進爐膛的佝僂身影，一股寒意會順著脊椎爬上來：得虧我們年輕，這副身子骨暫時扛住了篩子。這念頭本身，就帶著股殘酷的慶幸和說不出的憋悶。
這不是戰場，卻比戰場更讓人窒息。沒有硝煙，沒有槍炮，隻有無聲的死亡洪流和焚屍爐永不熄滅的火焰。一場席捲人間的劫難，而我們，就站在它冰冷的終點站，目睹著最赤裸的終結。
每當聽到館外，甚至送葬隊伍裡，有人用那種輕飄飄或抱怨的調子說“封三年有屁用”、“瞎折騰”，我胸口那股無名火就“噌”地往上頂。好幾次，真想揪住對方領子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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