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陳鋒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受損經脈的隱痛。他維持著盤坐的姿勢，握著“守意”筆的手藏在袖中，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時間感完全錯亂。是墨圖空間的影響？是那恐怖存在的殘留意念幹擾了感知？還是……眼前這個“老道人”，在說謊？
他不敢確定，但那股冰冷的、如芒在背的危機感，卻越來越清晰。
“前輩，”陳鋒再次開口，聲音盡量保持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感激，“此番多虧前輩力挽狂瀾，否則晚輩恐怕已葬身邪物之口。隻是不知，那被墨圖吸入的……究竟是何等存在？日後是否會成為筆塚大患？”
他問得合乎情理，一個劫後餘生、又心繫此地的晚輩，理應有此一問。同時，這也是試探——試探對方對那“東西”的認知，以及……態度。
老道人的背影依舊紋絲不動，沉默了大約三息。
“那物……”他緩緩開口，聲音乾澀依舊，卻似乎比剛才更慢，更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乃‘飼井’之力經年浸染此地，與某些更古老、更混亂的‘書畫禁忌’殘渣結合，滋生出的……‘守塚之怨’。”
“守塚之怨？”陳鋒心中一動，這個詞他從未聽過。
“筆塚葬筆，亦鎮邪異。無數年來，總有極少數蘊含大執念、大邪祟、或被‘飼井’之力深度汙染的‘書畫之靈’殘念，無法被徹底消解，隻能被墨圖與禁製長久鎮壓、磨滅。久而久之，這些被磨滅過程中散逸的怨毒、不甘、瘋狂意念，與‘飼井’滲透的汙穢之力交織，在筆塚地脈最陰晦的角落，沉澱、凝聚，便可能滋生出這等不祥之物。”
老道人的解釋聽起來似乎合理。筆塚這等地方，天長日久，孕育出一些詭異的“地縛靈”或“概念聚合體”並不奇怪。
但陳鋒總覺得，對方的話語裡，缺少了某種東西——一種身臨其境對抗後的餘悸，一種對未知強敵的忌憚。他的描述，更像是在背書，或者說……在編織一個聽起來合理的解釋。
而且，“守塚之怨”……這個名字，似乎也過於籠統和文雅了，與那冰冷、貪婪、怨毒到極點的意念，並不完全匹配。
“原來如此。”陳鋒順著話頭，露出恍然和憂色，“那此番驚動了它，日後筆塚禁製，是否會……”
“無妨。”老道人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它受創不輕，本體亦受筆塚根本規則限製，難以真正脫離其滋生巢穴。此番隻是被墨圖異動和大量殘念氣息吸引，探出了一縷觸鬚。經此一挫，短期無力再犯。待‘歸墟墨膽’凈化完成，墨圖恢復，自可加固鎮壓。”
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給出了解決方案。但陳鋒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重了。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危機、損耗嚴重、甚至可能被某種可怕存在意念侵蝕過的狀態。
他悄悄調整呼吸，將更多注意力集中在老道人投在“無相墨圖”上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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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光暈昏黃，影子被拉得很長，邊緣模糊。老道人盤坐的姿態、微微佝僂的背脊、靠在一旁的竹杖……影子都忠實地映照出來。
但陳鋒盯著看了片刻，忽然發現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異樣。
那影子的“頭部”輪廓，與老道人實際的頭頸姿勢，存在一絲極難描述的……不協調感。並非形狀差異，而是一種“質感”上的微妙區別。老道人的背影是凝實的，帶著歲月和疲憊的沉重感。而那影子，尤其是頭部陰影的邊緣，似乎……過於“光滑”了？或者說，缺少了一點真實人體輪廓應有的、細微的起伏和“生氣”？
就像……一幅畫得很像、但終究是平麵的人像剪影。
這個發現讓陳鋒頭皮微微發麻。
他回想起“畫皮”之術的描述——“以畫為皮，覆蓋、篡改真實之相”。
難道……
不，不可能這麼快，這麼徹底。老道人是守墨人，與墨圖相伴一生，心神堅韌，怎麼可能無聲無息就被……
但如果不是替換，那眼前這詭異的感覺，這影子細微的不協調，還有那過於“平靜”的態度，又該如何解釋？
陳鋒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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