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昆明城區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趙明開車，手很穩，但指節一直扣在方向盤九點和三點的位置，每過五分鐘就會無意識地收緊一次。
他盯著前方的山路，瞳孔在晨光裡縮得很小，像兩顆冰冷的石子。
我坐在副駕，墨玉蜷在膝蓋上。
它的爪子虛虛張開又收攏，肉墊在我腿上留下輕微的壓痕。
後排堆著應急裝備：封存好的桃木劍、硃砂線、羅盤、還有蘇靈連夜準備的採樣箱。
箱子一角露出白色棉布包裹的輪廓，那是從旗袍上剪下的一小片帶血綉線，密封在真空袋裡。
山路開始盤旋。
洱源的山和其他地方不一樣。石頭是青灰色的，植被卻綠得發黑，在晨霧裡像潑了墨的宣紙。
越往深處走，寨子的白牆灰瓦就越密集，但都建在半山腰，層層疊疊，像從山體裡長出來的。
白族村寨到了。
寨門是木頭的，已經舊得發黑，門楣上掛著一串陶片做的風鈴，風吹過時聲音悶悶的，像老人的咳嗽。
車停在寨外土路上。剛熄火，一個穿著深藍色對襟衫的老婦人就從寨門裡小跑出來，腳步很碎，但急。
她大約七十歲，頭髮全白了，在腦後盤成髻，插一根銀簪子。
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卻亮得嚇人，直直盯著我們。
“是張先生？”她開口，白族口音很重，每個字都咬得很硬。
“是我。”我下車，“您是……”
“我是綉娘的姨媽，你們叫我阿舍婆。”她沒握手，隻是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像在辨認什麼，“你像一個人。”
“像誰？”
“像以前來過寨子的漢人道士。”她轉身往寨子裡走，腳步很快，深藍色衣擺在晨風裡翻飛，“跟我來。綉娘在祖屋。”
寨子裡的石闆路很窄，兩邊是高高低低的石砌房，牆根長著青苔。
早起的人已經出門了，挑水的、劈柴的、晾衣服的，看見我們都停下動作，眼神警惕，交頭接耳。
白族話像流水一樣滑過耳邊，我聽不懂，但能感覺到語氣裡的不安。
阿舍婆走得飛快，拐過三個彎，停在一座老宅前。
這宅子比周圍的都大，但更舊。木門上的紅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字跡模糊，勉強能認出“蘇氏綉坊”四個字。
最特別的是門環不是常見的獸首，而是一對繡花繃子的銅雕，繃子上還刻著細密的針腳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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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舍婆從懷裡掏出一把老式銅鑰匙，插入鎖孔。
鑰匙轉動時發出艱澀的“嘎吱”聲，像幾十年沒開過。
門開了。
一股濃鬱的線香混合著舊布料的味道撲麵而來，還夾雜著一股甜腥味。
和旗袍上的花香很像，但更淡，更陳舊，像封存了很多年。
祖屋分三進。第一進是堂屋，正中供著神龕，供的不是菩薩，而是一尊穿綉娘服飾的女子木雕，麵前擺著針線筐、綉綳，還有幾束乾枯的絲線。
香爐裡的香灰積了很厚，但有三根新插的線香還在燃燒，青煙筆直上升。
第二進是繡房。
很大，四壁都是木架，堆滿了各色布料、絲線、綉品半成品。
但都很舊了，蒙著厚厚的灰。正中是一張巨大的綉架，綳著一幅未完成的百鳥朝鳳圖。
但隻綉了一半，鳳凰的頭和半邊翅膀已經成型，金線在昏暗光線裡依然刺眼，但另一半是空白的白綢，對比之下顯得格外突兀。
最詭異的是綉架前的椅子。
那是一把老式紅木圈椅，椅背上搭著一件疊好的紅色嫁衣。
嫁衣的刺繡極其精美，龍鳳呈祥、牡丹纏枝，針腳細密得看不清。
但嫁衣的袖子、下擺，都拖在地上，袖子末端還連著幾根未剪斷的絲線，絲線另一頭……連在綉架上。
像有人穿著嫁衣坐在這裡綉了一半，突然起身離開，嫁衣還留在椅子上，絲線卻還連著綉品。
趙明走到綉架前，彎腰看那半隻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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