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許青山難得沒急著出門。
主家那邊要等泥沙送到，他便留在院裡磨泥刀，理墨鬥線。泥刀在磨石上來回一蹭，嚓嚓作響，院裡倒比平日安靜些。
許承安蹲在一旁看了半天，見他爹一直沒動身，眼睛先亮了：“爹，今兒真不出工？”
許青山低頭磨著刀，嘴角帶了點笑：“歇半日。”
許承安立刻咧開嘴：“那我去找石頭他們玩去。”
許青山這才擡頭看他：“去吧，別跑遠，晌午前回來。”
“知道了！”
話音剛落，人已一陣風似地竄出了門。
許青山聽著外頭那串腳步聲，笑著搖了搖頭，將傢夥什收攏好，提著泥刀和墨鬥線往右鄰林家去。
周嬸子正蹲在門口擇菜，見他出來，擡頭笑道：“喲，今日主家那邊沒催你？”
許青山應了一聲：“等泥沙呢，偷半日閑，去大山那兒坐坐。”
周嬸子嘖了一聲：“你們這些手藝人，嘴上說坐坐，回頭怕是又聊一肚子活。”
許青山笑笑，擡腳進了林家院子。
林家的木匠棚搭在院邊，半開著門。還沒走近，先聞見木屑和鬆木味。刨子一推，木花捲起來，落了滿地。牆邊靠著舊窗格、門框，還有幾條沒上漆的凳腿。
林大山正坐在長凳邊收一扇舊窗，聽見腳步聲，擡頭道：“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窗框還值不值得留。”
許青山接過窗框，掂了掂，又拿手摳了摳邊角：“木料倒不差，是先前養壞了。”
林大山點頭，神情有些可惜：“可不是。好料也經不起常年淋。若早兩年收拾，還能省不少事。”
“牆也是一個理。”許青山把窗框翻過來看，“牆根剛返潮那會兒補，和潮透了再補，費的工夫不是一回事。”
林春桃正蹲在牆邊分木料，聽見這話，擡頭接了一句：“門窗也一樣。有人隻看新舊，其實新料若沒放透，做出來頭一年齊整，後頭反倒容易縮。”
許青山轉頭看她，笑著點頭：“你這丫頭，眼倒尖。”
林春桃輕輕哼了一聲，手裡仍揀著木條：“日日摸這些，看也看出來了。”
林大山擡了擡下巴，示意牆邊兩條木料：“一條新劈的，一條擱了幾年。新料輕，顏色亮，做小凳小架子快。真拿去做門框，曬幾回日頭，吃幾回潮氣，後頭就得鬧脾氣。”
許青山上手一掂，果然一輕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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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你常說，木作不能隻圖快。”
林大山抹去窗框上的木屑，聲音沉穩：“快了，後頭就得返工。門窗這東西平日不顯，真壞起來，風雨都往屋裡鑽。”
許青山笑道：“泥瓦也是。人隻看牆白不白、地平不平，哪知道底下做得實不實。”
“所以說，外行隻看門臉。”林大山也笑了一下。
林春桃在旁邊道：“有些舊門窗不是不能用。門軸太幹，推幾回就澀；窗欞積潮，日子久了便發緊。若隻是這些小毛病，收拾收拾還能留。”
許青山點頭：“這倒和竈一個理。不是見舊就砸，總得看值不值得。”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林嫂子和沈玉娘一道從巷口回來，手裡都提著菜。林嫂子走到門邊便笑：“我就說吧，這兩個人一碰上，半日也散不了。”
沈玉娘往棚裡瞧了一眼，帶著點打趣：“說是歇工，倒比出工還上心。”
林大山擡頭道：“你們回來了？”
林嫂子把菜籃子擱在門邊：“回來了。你們倒好，一個說坐坐，一個說看看，這都快把舊窗看成新窗了。”
眾人都笑了一聲。
這時，許南枝也從外頭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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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是從牙行跑回來取一樣東西，進院沒見著人，正撞上沈玉娘和林嫂子站在林家門邊說話，便問：“娘，我爹在這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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