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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工後，老磨坊裡安靜下來。
趙桂蘭把陳望年叫到裡間，在桌上攤開一張紙。
紙上畫著幾個方框，每個方框裡寫著字：裁剪車間、鎖邊車間、熨燙包裝、成品倉庫。
旁邊密密麻麻標了備注：陳家村周邊幾個大隊的閒置房屋列了清單，哪間屋能改車間、哪條路能通貨車，全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她在紙的最上方寫了一行字：桂蘭服裝廠。
“老磨坊太小了，十三台縫紉機擠在一起，訂單排到下下個月都做不完。”
趙桂蘭的指尖點在紙上。
“要辦廠，正兒八經的服裝廠。”
陳望年低頭看著這張紙。
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錢夠不夠。”
趙桂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賬本翻開推到他麵前。
飯店的盈利、服裝加工點的盈利、收廢品攢的錢，三筆數字加在一起，下麵寫著一個總數。
那是從掀翻八仙桌那天開始，一分一分攢出來的。
賣鹵味的時候攢，被砸了店重開之後攢，從一口破鍋一個破窯洞開始攢到現在。
陳望年看完合上賬本。
“需要我做什麼。”
“瓦你去盯著換，貨車你去聯係戰友，男工你負責挑。”
陳望年點了點頭，重新低頭看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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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成品倉庫”那個方框上輕輕按了一下，指尖在那個方框上停了好幾秒。
倉庫，不是小作坊的牆角堆貨，不是老磨坊的布料摞在縫紉機旁邊，是正兒八經的倉庫。
他抬起頭，發現趙桂蘭正看著他。
他別過臉去，耳朵尖紅了一片。
趙桂蘭看在眼裡，沒有戳穿。
她把紙折好放進抽屜裡，說明天去找張守誠談租公社舊禮堂的事。
......
第二天上午，女工們正在乾活，縫紉機聲響成一片。
陳大柱出現在老磨坊門口時，沒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門檻外麵，沒有進來。
背微微弓著，分家之後他老了不少，頭發白得比劉翠芬進去之前更快，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堂屋裡那條劉翠芬以前最愛坐的條凳落了灰，他每天坐在對麵，看著那條凳，抽旱煙。
李紅梅最先看見他，手裡的布片停在半空中。
她嫁進陳家這些年，陳大柱從來沒主動到過她乾活的地方。
在陳家院子裡他都不怎麼跟她說話，更別說找到老磨坊來。
她放下布片叫了聲爸你咋來了。
林秀娥停下縫紉機抬起頭，錢招娣從鎖邊台後麵站起來。
陳大柱的目光越過她們，落在裁剪桌後麵的空椅子上，那是趙桂蘭平時坐的位置，現在空著。
“桂蘭呢。”
他的聲音有些乾，清了清嗓子。
“去公社了，談租舊禮堂的事。”
李紅梅站起來.
“爸你找她？要不要坐下來等，她應該快回來了。”
陳大柱沒有坐。
他站在門檻外麵，沒有進來的意思。
林秀娥給他倒了碗水端過去，他接過來端在手裡沒有喝。
趙桂蘭剛從飯店騎自行車趕過來，心裡想著辦廠子的事。
她走到老磨坊門口，看見陳大柱站在門檻外麵。
屋裡屋外都安靜了一瞬。
“桂蘭。”
陳大柱端著碗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我來……跟你說句話。”
趙桂蘭看著他，沒有往屋裡走，也沒有請他進來。
“爸以前對不住你。”
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幾個字他在心裡轉了無數遍。
“這些年你在陳家受的委屈，爸都看在眼裡。你讓望年分家，爸心裡知道你是對的，但爸一個字都沒幫你。爸沒替你撐過腰，沒替你擋過一句話。”
“爸今天來，不是求你原諒。爸知道欠你的還不清，就是來跟你說一句：對不住。”
趙桂蘭看著他。
這個在陳家沉默了大半輩子的男人，站在老磨坊門口，背弓得比以前更深了。
他在陳家那個院子裡不是壞人，也不是好人，隻是一個什麼都不做的人。
什麼都不做的人，就是幫了那個做壞事的人。
她上輩子不想原諒他，這輩子也沒有打算原諒他。
但這輩子他站在這裡，當著滿屋子女工的麵，把欠她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你說完了。”
陳大柱點了點頭。
趙桂蘭沒有說“沒關係”。
沒有說“過去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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