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時辰,”他撥馬向傅行州,大聲道,“咱們的炮就是調不過來,來不及!羯人這炮沒有工事擋不住的。咱要麼向東撤,進停風闕,肚大口小能躲人,他們炸山怎麼也得炸半宿。要麼往西撤,往白象坪那邊走,那邊全是雪窩子,藏人也好藏。”
傅行州長槍橫在身側,跨在馬上看輿圖。關外的風雪在他頭盔上鍍了薄薄一層冰霜,前胸後背的戰甲上濺著斑斑點點的血,與黑色焦土凝混在一起。金色的槍尖掛著寒霜,滿是血汙,簡直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徐儷山別過馬離他近些,打上火折子給他照亮,另一手擋在旁邊護著火苗。
“去鎖龍關,”傅行州叼著手套把手扯出來。手套裡灌滿了雪,雪一化尤其寒冷,會把關節凍僵,“把人分成兩隊,你帶一隊人去找賀,他那邊人少,你去幫忙。我帶其他人去鎖龍關,羯人的攻勢都壓在前鋒上,他們的補給隻夠堅持到天亮,到時候不退也得退。你告訴賀必須頂住,絕不能讓羯人打到關外。”
徐儷山眯著眼細細看了看輿圖,一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反對道:“鎖龍關險峻狹長,巨炮進不去,雙方隻得短兵相接,血戰到底。羯人兵力是我們的五倍,這未免太險了。更何況,這兒距離鎖龍關還有十裡地,路上你怎麼走?”
他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巨響落在兩人附近,耳邊隻剩下似遠似近尖銳的鳴響,一時幾乎聽不見聲音。
來不及再多說什麼,兩人默契地一點頭,傅行州橫槍撥馬,高喝一聲:“撤!!”
火球如同墜落的太陽,撕開荒凍的平原。兩隊灰色鐵騎從燃炸的中心如箭一般射出,在灰白色的雪地中向背而馳,拉出一條蔓延的防線。硝煙瞬息間便散開,羯人立即攆在了後麵。
傅行州在縱馬疾馳之間反身開弓,三支淬著火的飛箭領頭而出,頃刻間在地上燃起一道火線。與此同時,西北軍弓箭手一齊停步回身,白羽箭如列陣般齊刷刷地騰空,映著火光劃出優美的弧線,像網一樣罩在羯人的前鋒之中。
羯人一時受阻,沒有再跟上來。傅行州見此立刻掉頭撥馬,一隊鐵騎在灰黑色的荒原上疾馳,如一道蜿蜒的灰線般布下點點星痕,天色漸漸亮了。
鎖龍關壁立千仞,幽深狹長。石壁陡峭得幾乎直立,在澗中隻能見得一線天。此時關外已日出噴薄,一點晨曦灑向大地,在岩壁間投下細長的影子。
一夜鏖戰將羯人消耗大半,但即便如此也很快追了上來。巨炮停在關外進不來,羯人便用炮去炸岩壁,竟有不管不顧,玉石俱焚的意思。湧進來的羯人與西北軍交戈死戰,雙方在此僵持一夜,此時此刻都已到了末處。
傅行州手中的長槍沾滿血汙,頭盔早不知何時丟了,隻餘鐵冠束發。郡中大火,幽州城破,樁樁件件累加,讓他胸中的殺意與憤怒燃燒到了極點,連天光晨昏都視而不見。
他揮槍迎刀,兩柄兵器迸濺出駭人的火星,再抽身撤兵,橫槍全力一劃,隻聽鐺的一聲脆響,來人斷頸落馬,鮮血濺了他一身一臉。
眾人驚駭,四周驟歇,傅行州心中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回頭見巨炮仍堵在關口,卻不知怎麼竟硬生生擠進來了一兩寸。黑洞洞的炮口正對眾人。灰白色的彈藥剛剛進膛,空氣中還彌漫著填彈時騰起的白霧。
鎖龍關陷入一片死寂,隨後立即亂做一團,羯人與西北軍陷入混戰,無數的人紛紛向外跑去。
他困在罅隙中退無可退,他跨在馬上極目向遠處望去,見炮台上的炮手舉著火把,抬手點燃了開炮的信撚,火星沿著引線急速向上,燒的極快,片刻之間便從眾人的視線中消失了。
一瞬間像是被拉得無比漫長,無數漫長的光影投射在初晴的天空中,如同一疊紙被揚在空中,一片片撒得又高又遠。他眼前閃過無數個回憶與念頭,卻最終定格在幽州城樓上,閻止在炮火紛飛中的那一暼。
炮火劇烈的轟鳴之下,他聽不到閻止的任何聲音,唯獨看清在眼底深深的眷戀與愛意。他從未想過愛意可以這樣傷人,情之一字極樂,情之一字無間。
早知如此,凜川,他心中默歎,我就不放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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