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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的城東，安靜得像座墳場。
王貴坐在空蕩蕩的鋪子裡，麵前的櫃台上一塊肥皂都沒賣出去。
旁邊地上倒是堆了一堆退貨回來的，歪歪扭扭，裂了口子，散發著一股酸敗的怪味。
他灌了一口酒。
是街口打來的散裝黃酒，劣質貨，辣嗓子。
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衣襟上已經有好幾塊酒漬了，深一塊淺一塊的，跟臉上的青紫交相輝映。
眼睛通紅，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幾天沒睡。
從開業到現在，整整五天。
五天裡，他隻賣出去一塊肥皂。
那一塊還被退回來了。
退的時候，那個胖大娘啐了他一臉唾沫。
四十兩銀子的椰子油。
十幾兩銀子的工錢。
二兩銀子的牌匾。
幾百文的缸缸桶桶。
還有孫師傅的工錢、鋪子的租金、工人的飯錢……
他不敢往下算了。
“蘇塵……”他咬著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磨刀石蹭著鐵，“你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你好過！”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摔，碗沒碎，骨碌碌滾到地上，剩下的半碗酒灑了一地。
酒液滲進磚縫裡，留下一攤深色的印子，像一灘乾了的血。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人影閃進來，穿著灰撲撲的鬥篷，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動作很輕，腳步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貓。
王貴抬起頭，愣住。
酒醒了一半。
來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白淨的臉。
四十來歲，麵白無須，皮膚白得有點過分，像從來沒曬過太陽。
手指上戴著個翠玉扳指，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沈仲和。
王貴“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下去，“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他也顧不上扶，趕緊往前迎了兩步，又覺得不對，退回去，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陪著笑臉。
“沈、沈爺……您怎麼來了？”
聲音發顫，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沈仲和沒坐。
他負著手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鋪子裡的情形。
那堆退貨的肥皂，歪歪扭扭地堆在牆角，有的裂了口子，有的變了形，有的表麵泛著一層白霜，散發著酸敗的怪味。
那壇劣質黃酒，壇口敞著，裡麵還剩小半壇。
王貴那身皺巴巴的衣裳，袖口沾著酒漬，領子翻著，好幾頓沒換過了。
他皺了皺眉。
眉頭隻是輕輕皺了一下，但王貴看見了，心裡咯噔一聲。
沈仲和的眼神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堆退貨的肥皂上。
他走過去，用兩根手指捏起一塊，像捏一塊臟抹布似的，翻來覆去看了看。
肥皂表麵坑坑窪窪的，邊緣已經軟了，黏糊糊的，沾在他手指上。
他把肥皂扔回去，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仔仔細細地擦手。
帕子是真絲的，白得晃眼。
他擦完一根手指，換一麵，再擦另一根。
擦了好一會兒，才把帕子收回袖子裡。
“你就這點出息？”
聲音不大，但冷得跟臘月的井水似的。
王貴低著頭，不敢吭聲。
他盯著自己的腳尖，鞋麵上沾著一塊肥皂沫子，已經乾硬了，像一塊疤。
沈仲和走到櫃台前，拿起一塊退貨的肥皂。
這是唯一一塊看著還完整的，表麵沒裂，隻是顏色發灰，聞著一股餿味。
他看了一眼，放下，又掏出帕子擦手。
“一個贅婿，就把你打成這樣？”
王貴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繃得死緊。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說什麼？
說自己花了四十兩銀子買了假原料？
說自己的肥皂被人退貨退到鋪子關門？
說自己連一個贅婿都不如？
沈仲和看著他，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刀子劃過玻璃。
“王貴，你以前在沈家當管事的時候，不是挺能乾的嗎？貪銀子、吃回扣、欺負下人，樣樣在行。怎麼到了正經事上，就慫成這樣？”
王貴的臉漲得通紅。
他想反駁，但不敢。
沈仲和說的是事實。
他在沈家乾了八年，貪了至少三百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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