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三個月的訂單，能不能先付一半貨款？我今天就要。三個月，每個月我給你打九折。相當於你白賺一成。一萬塊的單子，你隻付九千，但你現在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李紅梅把手機換了個耳朵，繼續說。
“你放心，訂單都排著呢。你現在有訂單在我手上，下個月還有。你怕我還不上？退一步講，就算廠子倒閉了，還有機器在嘛。這台海德堡值兩萬二，就是現在轉手賣，最少也能賣兩萬，你虧不了。”
對方開始說話，聲音大了一點，似乎在算賬。
李紅梅聽著，嘴角慢慢翹起來。
“對，三個月的訂單。現在的單子九折。新單子另算。你把錢送來南城工業區，振華路，原華豐彩印廠。我在這裡等你。簽協議，按手印。”
掛了電話。
轉頭對李晨說。
“搞定了，陳老板派人送錢過來。”
“預支三個月貨款，你膽子真大。”
“老周那邊說不通，隻能靠自己。”
她把手機放回包裡，站在廠房門口的台階上，望著工業區灰蒙蒙的天空。南城的煙囪比長安鎮多，空氣裡飄著一股焦煤味。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什麼。”
“不是沒錢，是沒想法。老周有錢。但他不敢花。六千塊買電腦，他心疼了一個星期。兩萬二買彩印機，他想都不敢想。他總覺得，攢錢才是正道。但攢錢不投入，等於攢在手裡的不是錢，是廢紙。通貨膨脹你懂吧？今年一百塊能買一百個饅頭，明年可能隻能買八十個。機器不一樣，機器印出來的東西，價格跟著市場走。機器在，錢就在。”
“所以你才跟陳老板說，還不上了有機器。”
“對。機器是硬通貨。人跑不了，廠子跑不了，機器更跑不了，這就是信用。”
回頭看了一眼廠房裡那台海德堡。老黃正站在機器旁邊，拿抹布擦上麵的灰。動作很輕，像在伺候一匹老馬。
“老黃也可憐，四個月工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你剛才砍價的時候可沒手軟。”
“砍價歸砍價。生意是生意。我多出一分，就多一分風險。他少收一分，就少一分工錢。這個道理他懂，我也懂。但他還是讓了兩千。老鄉幫老鄉，不全是場麵話。”
二十分鐘後，一輛摩托車停在廠門口。
陳老板沒親自來。來的是他廠裡的財務，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拎著黑色公文包。進了傳達室，從包裡掏出一遝現金，兩疊，封條還沒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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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總讓我帶的話。兩萬二，你點一下。協議我帶來了，一式兩份。你看看條款。”
李紅梅接過協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貨款從成品款中抵扣，每月抵扣三分之一。如果逾期，自逾期之日起按未交貨量計算利息，月息一分。行。合理。”
她簽了字，按了手印。又在自己名字旁邊加了備注——“如因不可抗力因素導致逾期，雙方協商解決”。
財務看了看，點了點頭。
“陳總說你是實在人，這錢他不擔心。”
“幫我謝謝陳總。”
財務走後，李紅梅把兩遝鈔票放在傳達室的桌上。老黃盯著那兩遝錢，喉結動了一下。
“兩萬二，你數數。”
“不用數，信得過你。”
嘴上說不用數，手還是伸過去了。
拇指在鈔票邊緣刮了一下，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把錢放進一個舊的帆布包裡，拉鏈拉上，又拉開，又拉上。拉鏈來回拉了三次。
“我明天就回衡陽，一年多沒回去了，孫子都會叫爺爺了。這錢拿回去，給老伴買件新衣服，給孫子買點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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