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眼角，臉上的妝重新整理了一下。深呼吸，肩膀沉下來，又變回那個走路帶風的女人。跟剛才在出租車上靠在懷裡哭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記著，機器的事別說漏嘴。”
“知道，兩萬五。”
“對，兩萬五。”
搬家公司的小貨車早到了。三個工人蹲在路邊抽煙，車鬥裡裝著那台海德堡，用麻繩和舊棉被裹得嚴嚴實實。
“老板娘，搬哪兒？”
領頭的工人站起來，掐滅煙頭。
“二樓，樓梯窄，你們小心點，這台機器比人值錢。”
“放心。我們搬了十年機器，還沒摔過一台。”
三個工人開始卸貨，李晨上樓把車間門全打開，把走廊裡的雜物清開。
車間裡，老劉在看電視。王德強在切紙機旁邊打瞌睡。阿輝趴在桌上寫家信。看見李紅梅進來，王德強一個激靈醒了。
“梅姐回來了？機器買成了？”
“買成了。正在搬。老王老劉阿輝，幫忙搭把手。”
“得令！”
王德強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擼起袖子就下樓。
幾個人合力把那台海德堡抬上二樓。
樓梯確實窄，轉彎的時候差點卡住。
老劉在下麵喊“往左往左”，王德強在上麵喊“不對往右”，李紅梅站中間親自指揮，“聽我的，偏左三公分”。機器終於在汗水與叫嚷中安全落了位。
切紙機旁邊那塊空地，原來放著電腦桌。現在電腦桌往旁邊移了半米，給海德堡騰出位置。兩台機器並排擺著，一台國產老機，一台德國海德堡，像兩代人站在一起。
“這台機器，值兩萬五。”
王德強圍著海德堡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我的天，比那兩台加起來還貴。”
“所以你給我小心點用，誰弄壞了誰賠。”
“賠不起，我這條命都不值兩萬五。”
“那就別弄壞。”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誰讓你買的。”
所有人回頭。
周鬆山站在辦公室門口，靠著門框，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陰沉。一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的陰沉。
“這機器，誰讓你買的。”
又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車間裡安靜了。
王德強往後退了一步。老劉低下頭，假裝在擦機器。阿輝把家信收起來，大氣不敢出。
李紅梅轉過身，直麵周鬆山。嘴角翹著，但眼睛不笑。
“我自己買的。”
“錢呢。”
“我沒用廠裡的錢。”
“你哪來的錢。”
“借的。怎麼，需要向你彙報？”
周鬆山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悶響。走到海德堡前麵，低頭看了看。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吞什麼東西。
“兩萬五，你說買就買了，問過我嗎。”
“我問了，你說不買。”
“我說不買你還買？”
“對。”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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