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塊。”
“明天去醫院，三百塊夠做人流。做完之後請三天假，休息好，身體是自己的。哭完了就擦乾眼淚，日子還要過。”
電話那頭的哭聲變小了。
“謝謝。”
“不用謝，這是你今晚打電話的意義。讓其他女孩知道，不要犯同樣的錯。”
李晨翻了個身，鐵架床咯吱響了一聲。
收音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信號有時好有時壞，但那個女聲始終清晰。
第二天晚上，下班後又打開收音機。
這一期講的是二奶的故事。
一個男人打電話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廁所裡偷偷打的。
“我認識一個女孩，二十歲。被一個香港老板包養了。香港老板給她在深圳買了套房，每個月給五千塊零花錢。她以為自己找到了長期飯票，結果香港老板半年後換了人，房子其實是租的，五千塊變成五百塊分手費。她想不開，吃了安眠藥。被室友發現送到醫院，洗胃洗回來了。”
胡曉梅在節目裡說了一段話。
“二奶是這個時代特有的產物，表麵上她們風光，實際上她們是最沒有安全感的一群人。錢不是自己掙的，房子不是自己買的，男人不是自己的老公。到頭來，一場空。”
李晨聽著，突然想起李紅梅。
她和老周搭夥十年，也是臨時伴侶。但她不是二奶。她的錢是自己掙的，機器是自己買的，客戶是自己談的。她是宏達真正的老板，不是誰的附屬品。
如果她沒有咬牙花那兩萬二，沒有預支陳老板的貨款，她現在也是那個香港老板嘴裡的“前女友”。拿著五百塊分手費被趕出門。
第三天晚上，節目講的是歌舞團。
一個自稱“阿紅”的女人打電話進來，聲音很沙啞，像哭了很久才撥的號碼。
“我是跟著一個草台班子來廣東的，班子在東莞各個鎮演出，說是歌舞團，其實就是幾個女孩子上去跳舞。衣服越穿越少，最後全脫了。”
“我不脫，班主就罵我裝清高，還要扣我工錢。我跑了，跑到深圳，現在在一家電子廠上班。有個男的追我，我不敢答應，我覺得自己臟。”
胡曉梅沉默了好一會兒。
收音機裡隻有輕微的電流聲。
“臟的不是你。”
聲音還是那樣，不急不緩。
“是那些拿你賺錢的人，你有權利重新開始。”
李晨趴在床上，枕頭上還有洗衣皂的味道，鄧麗走後就沒散過。
把收音機往枕頭邊挪了挪，信號好了一點。
他發現一個規律。
所有打進電話的人，開頭都很風光。
被老板包養的，一開始都說自己找到了真愛。跟著歌舞團跑的，一開始都說自己是為了追求藝術夢想。愛上有婦之夫的，一開始都說自己是真愛無敵。
結局都很慘。
被包養的被甩，追求藝術的被迫跳脫衣舞，愛上已婚男人的懷了孕被拋棄。
全是套路。
但這套路的另一麵，是這座城市的真實麵目。
東莞有幾百萬打工人，女人比男人多。大部分人在流水線上乾了三年五年，沒談過戀愛，不知道對象長什麼樣。偶爾有一個對她好的，哪怕對方是已婚的、是騙子、是隻打算睡一覺就跑路的，也心甘情願往上撲。
不是傻，是孤獨。
孤獨比窮更可怕。
窮可以忍，孤獨沒法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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