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辭別與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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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秋雨漸歇。
屋簷上的積水仍在滴滴答答往下落，院中那株老槐樹被雨洗了一夜，葉子愈發青黑。冷風從青州長街吹進醉月樓後院，帶著一股雨後泥土的清寒氣。
李平安今日難得沒有賴床。
偏房中，一盞油燈尚未熄滅。
他站在那張不甚平整的木桌前，袖口高高挽起，手中捏著一支快要禿儘的毛筆，正趴在宣紙上奮筆疾書。
說是奮筆疾書，其實寫得極慢。
每落一個字，都要歪著腦袋端詳半天。
無他。
字醜。
桌角放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
信封中裝著三樣東西。
一份蓋有青州府紅印的脫籍文書。
一張城東梧桐巷三進院落的地契。
還有一道折成三角形的護身符。
李平安寫完最後一筆，將紙提起來看了看。
隻見上麵橫七豎八，筆畫各有主意，遠遠看去，頗像一群喝醉的螃蟹在紙上打了一架。
他卻十分滿意。
“字醜是醜了些。”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好歹真情實意。”
信上寫道：
「南喬姑娘親啟：
青州近來風水不好，妖風太重，貧道要去京城討一筆舊賬，歸期未定。
望月閣那邊，我已替你與老鴇講過道理。她如今十分通情達理，不但交出了身契，還親自按了手印。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望月閣的如煙姑娘。
梧桐巷有一處院子，雖不算富麗，好在清靜，院中還有一棵老棗樹。地契與鑰匙都在信封裡，你搬過去住。
另有一道護身符，用紅繩穿好，貼身佩戴。洗澡時可以摘，睡覺時不能摘。若遇邪祟危險，此符自會護你。
莫要來尋我。京城水深，妖比人多，人又未必比妖乾淨。你不會武功，跟來隻會叫我多記一筆夥食賬。
當然，這些東西也不是白送的。房契、文書、護身符，都算你欠貧道的第二筆賬。
好好活著。
待我回來，連本帶利一起收。
——李平安留。」
李平安看完，又在最後那句“好好活著”上停了一會兒。
隨後吹乾墨跡，將信紙折好，塞進信封，以鎮紙壓在桌麵上。
如煙性子外柔內剛。
若是當麵告別，那姑娘少不得要紅著眼睛問他何時回來。
再問下去，興許便要收拾包袱，跟著他一起進京。
京城那地方，表麵是天子腳下，背地裡卻不知藏著多少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
帶著一個不會修行的女子同行，不是風流。
是給閻王爺送買一贈一。
李平安對著銅鏡整了整發髻，歎道：
“貧道這人別的都好。”
“就是太招人惦記。”
說罷，他拿起桌上那個乾癟的小包袱。
包袱剛一離桌，他忽然覺得房中似乎安靜了些。
平日這個時辰，黃老三不是蹲在窗台上磨牙，便是鑽在床底下打呼嚕。
今日卻連根黃毛都看不見。
“黃老三？”
無人應答。
李平安俯下身，用腳尖撥了撥床底下的木箱與夜壺。
還是沒有。
他又掀開被子，看了一眼枕頭下麵。
隻翻出半塊不知藏了多久的肉乾，以及三枚被舔得油光發亮的銅錢。
“跑了？”
李平安摸了摸下巴。
昨夜魏淵妖身顯化，威壓籠罩青州。黃老三道行淺薄，又最惜命，多半遠遠感受到妖氣，便尋了個地方藏起來。
也可能見勢不妙，已經連夜出了城。
想到這裡，李平安不免搖頭。
“沒良心的東西。”
“貧道前日還分了它半個肉包子。”
“竟連道別都不知道說一聲。”
他替自己那半個肉包子心疼了片刻，背起包袱，轉身出了偏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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