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人卻已經貼到了欄杆跟前。他俯下身，隔著那兩指粗的鐵欄，與夙覃麵麵相對。
距離太近了。近到夙覃能看清鐘南絮睫毛上凝著的一點細碎水汽，近到他能聞見對方身上那股乾淨到詭異的皂角味，與牢裡熏天的臭氣格格不入。
“夙覃，”鐘南絮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在說一句私語，“你知道我母妃是怎麼死的？”
夙覃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殺的。”鐘南絮聲音有些沙啞，但卻平靜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她是我在這個世上殺的第一個人。”
牢裡靜得能聽見火把上油脂劈啪爆裂的聲響。
夙覃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卻被鐘南絮截斷了。
“至於我外祖一家，”鐘南絮微微直起身，目光從夙覃臉上移開，落向虛空中的某一點，像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你要不要猜猜他們又是誰殺的。”
鐘南絮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夙覃臉上。
“你和我談他們？裝了十幾年陰暗聰明，最後卻是個沒腦子的。”
夙覃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攥著欄杆的手緩緩鬆了，又猛地攥緊，指縫裡被鐵鏽磨破的血漬洇出來，沿著欄杆淌下一道細細的紅線。
他嘴唇發抖，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終究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最裡側，陳慎之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極淺，像一片羽毛落進水裡，幾乎沒人聽見。
“陳大人也不必等了，你的女兒早就瘋了，現在已經下去了，宮裡沒有太後。”
鐘南絮直起身，鬥篷的下擺在地麵上掃過一道弧。他轉身，靴跟磕在青石上清脆一聲，然後邁步朝甬道外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忽然停住了。
沒有回頭。背對著所有人，玄色鬥篷的邊緣垂在腳踝處，火把的光在他肩頭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紅。
“對了。”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落在整條甬道裡，像石子投入死水，一圈一圈漾開，“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們。”
夙覃抬起眼，眼眶通紅，瞳孔裡映著鐘南絮的背影。
“這幾個月，禦膳房每日照例給天牢送飯。三菜一湯，其中總有一道肉食。二殿下和諸位殿下、諸位大人想必都吃了。”
他頓了頓。火把劈啪一聲，爆出一顆火星，濺在地上，暗了。
“那些肉，”鐘南絮偏過頭，側臉在明滅的光影裡半明半暗，下頜線條冷硬如刀裁，“是夙玄身上的，活著的時候割下來的。”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乾嘔。不知是哪個人，胃裡翻湧的聲音在靜寂中格外清晰。緊接著是重物撞在欄杆上的悶響，鐵鏈嘩啦嘩啦地搖。
夙覃整個人滑坐在地上，後背抵著鐵欄，雙手撐在地麵的草屑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鐘南絮還沒說完。
“還有一部分，”他頓了一瞬，那停頓像一把刀子懸在半空，所有人的心都跟著吊了起來，“是先帝身上的，他的不夠新鮮，死了之後才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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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像是有些可惜。
這一次，牢裡徹底炸了。
六皇子夙昀猛地弓起身子，趴在地上乾嘔起來，嘔出的酸水混著午飯沒消化的菜葉子濺在草堆上，腥臭彌漫開來。
三皇子夙昭一把捂住嘴，額頭抵著牆壁，肩膀劇烈地聳動。七皇子夙宸已經傻了，手指還保持著摳地的姿勢，眼珠卻定定地望著虛空，瞳孔散著，整個人像一尊泥像。
幾位大臣裡，有人“嗷”一聲哭了出來，老淚縱橫地撲到欄杆上，嘶啞著喊：“陛下，陛下——臣冤枉啊——臣不知啊——”
其中陳慎之的反應最靜。他隻是閉上了眼，搭在膝上的雙手指尖微微發白，過了很久，才緩緩鬆開。
他，知道，沒希望了……
而夙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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