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住他的是第七偵察小組的組長，一個服役四年的中士。
站到林維麵前，開門見山：“你那個野外地形記錄本。路上標注車轍、積水、植被高度那套方法，回頭給我看看。”
林維還沒回話，後麵又湊上來兩個。
第五組和第十一組的。
“溝壑那條路線你怎麼選的？出發前就畫好了還是臨場判斷？”
“高位觀測點那個。你從什麼角度看出來灌木被人工清理的？”
林維從兜裡掏出筆記本，翻開。
周圍立刻圍了五六個腦袋。
他三句話講完核心邏輯：“推進路上每經過一處製高點，看灌木分布是否自然。人工清理會留下規則性間隔。自然掉落不會。視覺上像打了補丁的地方，就是有問題的地方。”
第七組組長盯著那頁標注看了十秒，嘴裡嘶了一聲，轉身走了。
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像急著回去翻自己的筆記本。
人群散了一批，又來一批。
瘦高個站在五米外猶豫了將近一分鐘，最後還是走上來。
表情很奇怪。一半是不自在，一半是硬撐出來的隨意。
“那個……林維。滲透時候遇到突發狀況你怎麼那麼快就能出方案？是提前背了預案還是……”
話沒說完，圓臉從他身後探出半個頭，接了句：“對對對，就是這個。臨場反應那塊，能不能。講講。”
林維看了兩人一眼。
一周前午飯時那句“等著看吧”他聽沒聽見不好說，但此刻兩人臉上那層扭捏的窘迫已經比任何道歉都誠實。
“沒有預案。就是推進時別光盯著前麵。抬頭看高處，低頭看地麵，記住每一個不對勁的細節。所有應變方案都是從細節裡長出來的。”
瘦高個點了兩下頭，嘴唇動了動像要說謝，最後憋成一聲“嗯”，轉身快步走了。
圓臉跟著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林維一眼。那個眼神裡的東西跟一周前完全不是同一種物質。
營房走廊裡。
錢誌遠端著搪瓷杯從水房出來，撞見隔壁班的老兵在門口蹲著抽煙。
“錢哥，聽說你們組這次牛逼大了。繳了布防圖？”
錢誌遠的腳步沒停，但嘴巴自動接上了話，“布防圖是真拿了。不過說實話。”
“要不是林維，我們四個人現在都在陣亡名單上躺著呢。”
蹲著的老兵煙叼在嘴裡，眉毛挑了半截。
走廊另一頭，孫海正在給自己班裡人複述迂回溝壑那段。
“……我跟錢哥當時都準備往草叢趴了，他一嗓子喊住。六百米外的高地我倆誰都沒注意到。那小子出發前十五分鐘畫的本子上全標好了。”
聽的人嘴巴半張著沒合上。
孫海吐了口氣，搓了下臉：“以前我說啥來著？紙麵尖子、實戰不行。操。打我自己臉。”
林維路過走廊拐角時，這兩段話隔著牆壁傳進了耳朵。
腳步沒停，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宿舍門推開。趙磊已經躺在上鋪了，頭探出床沿往下看。
“班副，剛才門口圍了多少人？我數了。至少九個。”
林維一邊看筆記本，一邊笑著說道，“睡你的覺吧。”
前世八年步兵偵察兵。做完任務回來交差，功勞歸班長，經驗歸連部，他的名字從來不會出現在任何通報裡。
工具人，指哪打哪，打完收工。
今天是第一次被“看見”。
視野邊緣，淡藍色麵板無聲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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