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一塌糊塗。
袁景把他從殘殼上弄下來，楚懷信強撐著盤膝坐下，把回氣丹塞進他嘴裡，又拔出那幾根斷在肉裡的吸管，敷上解毒散。
解毒散敷上去，傷口青黑的顏色才慢慢淡下去，露出底下的紅肉。
再把生肌膏抹上，總算血止住了。
“死不了。”楚懷信按著他胸口聽了聽，鬆了口氣，自己也往後一靠，靠著洞壁，“這人命硬。”
袁景蹲在旁邊，看著洪萬裡那張煞白的臉，又看看楚懷信同樣沒多少血色的臉，鬆了口氣，跟著毫無形象地躺在楚懷信邊上。
“媽的，這次也太刺激了，以後多來幾次，我覺得我活不到你飛升啊。”
楚懷信敲了敲她的腦袋：“不準滿嘴臟話。”
袁景沒什麼力氣地抬手拍開楚懷信，“劫後餘生說一說怎麼了，況且我聽人說，臟話罵出來，心就乾淨了。”
楚懷信搖搖頭，沒好氣道：“歪理一大堆。”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楚懷信抬頭。頭頂垂下的樹根，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籠罩整個井底的妖力已經隨著巨蟬死亡，一寸一寸地碎開。
四周湧出一片又一片灰白的影子。
先是一兩個，然後是十個，幾十個，上百個。
他們從石室四壁滲出來，從井口落下來，層層疊疊地站了半間石室。
有圓臉係著圍裙的店家，有賣糖人的老漢，有肉鋪的瘦高個，有布攤的婦人，有抱孩子的媳婦，有佝僂著背的老頭。
他們不說話，隻是站著，看著地上的三人。
袁景心頭一緊，往楚懷信身後縮了縮。
“別怕。”楚懷信道，“他們不是來害我們的。”
那圓臉的店家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一聲乾澀的、含混的響動。
那聲音正是他們之前去找茬時，那些鬼吐出來的聲音。
店家又張了張嘴，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牛……亨……問……曰……”
袁景慢慢聽懂了。她輕聲替他把那句補完：“蟬名齊女者何。”
店家停住，看著她。那張圓臉上忽然扯出一個極淡的笑。
他點了點頭，退後半步，身影淡了一層。
“是……”他開口，聲音有些模糊，像是攢了幾十年的力氣，才把這幾個字吐出來，“它……困了我們……幾十年……”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指了指那攤灰白的殘殼，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滿室的影子。
“……謝。”他費力地吐出一個字，“謝謝……恩公……你們是唯一……殺死這妖物的人。”
“之前還有人來殺妖？”
店家點頭，又搖頭。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很多話，最後隻擠出一句：“有幾人……也沒用……沒人……打得過……”
他指了指身後幾個虛影，那幾道影子顏色更淡，隻能依稀看得出來是幾名俠客打扮。
注意到楚懷信的眼神，那幾個虛影似乎是抱拳行禮，“……恩公，多謝……報此仇。”
“應當的。”
滿室的影子都望著三人。那目光裡有疲憊，還有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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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來，他們把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嵌在被迫吐出的音節裡，就是等著解脫這一天，此刻終於等到了。
“恩公！”諸鬼齊齊向三人行禮。
袁景忽然有點說不出話來。
楚懷信撐著牆站起來，理了理衣袍，把散亂的發髻重新挽好，整了整衣襟，對著滿室的影子，合掌一禮。
“諸位受苦了。”他說。
他盤膝坐下，開始誦經。
那經聲不高，卻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在石室裡回蕩。
滿室的影子聽著，先是靜默，隨即一個一個，朝他跪了下去。
賣糖人的老漢跪在最前頭。他抬起頭，看了袁景一眼，笑了笑，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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