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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眠病了。
山路奔波勞累，水土不服，再加上白天情緒起伏，體溫一下子躥了上去。
楊桂香端著薑湯進來時，她正蜷縮在木板床上發抖。渾身骨頭縫裡像塞了碎玻璃渣，翻個身都疼。
難受起來，倒也顧不上身下的褥子一股子潮味兒。
楊桂香把薑湯放在枕邊，粗糙的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縮了一下。
“這可咋整？”
阮星眠迷迷糊糊聽見她在外間跟阮先勇嘀咕，說要不請劉村醫來看看，吊個鹽水。
阮先勇砸吧著水煙袋，悶聲道：“窮講究什麼，出身汗就好了。實在不行，立個筷子，看是不是祖宗找上她了。”
聲音隔著薄薄的木板牆傳來，清清楚楚。壓根沒把她當自己人。
阮星眠把腦袋埋進自己帶來的小毯子裡，沒哭，燒得實在沒力氣流眼淚。
天亮的時候燒還沒退，反而更厲害了。
楊桂香急得在屋裡念念叨叨。
這城裡嬌養的就是不經事。
不像杉杉，皮實，以前摘天麻賣，從四五米高的樹上摔下來，腦袋磕破了，血汪汪的，那也啥事兒沒有。
她讓阮應強去鎮上請村醫，被阮先勇攔下，說今天礦上要下井，他不能曠工，等放工回來再說。
阮星眠隔著牆聽見這話，扯了扯乾裂的嘴角。
一個發高燒的女兒，還沒他一天的工重要。
想到昨晚在門口聽到的話，這家人嫌她是個累贅，沒準哪天真把她嫁去哪家放羊喂雞，一輩子困在這大山裡。
五臟六腑火燒火燎的疼，後背卻起了一層冷汗。
現在還能以上大學為借口拖兩年，畢業後呢？阮家會不會強迫她嫁人？
而且，當下還有個最緊要的問題，她的學費。
許杉沒被認回許家之前，在淞洲上名牌大學靠的都是獎學金和勤工儉學。
阮家窮成這樣，她在蒼寧念個三流大學，更不可能給她拿錢。
想繼續讀書，隻能靠她自己。
可惜，這二十年她在許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連頭發都有專門的洗護師上門，問問自己能乾什麼，沒有。
阮星眠正胡思亂想著，對床的木門吱吱嘎嘎被人推開了。
聽見腳步聲，阮星眠以為是楊桂香，啞著嗓子說：“我不喝薑湯了，辣。”
來人沒應聲。
枕邊響起塑料袋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有人在注視著她。
阮星眠勉強掀起眼皮，看見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懸在自己上方，眉骨壓得很低，瞳孔裡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
“陸燼野……”她喉嚨像含了塊碳，伸手去抓他手腕，“我難受……”
她習慣了對熟悉的人撒嬌，以此來達到目的。
男人手腕僵了一瞬。
須臾過後。
他抽出手，拆開藥板，掰開一粒，捏著那粒藥片往她嘴裡塞。
動作粗魯，指腹不輕不重擦過她下唇。
阮星眠苦得小臉皺巴巴，嘴裡含含糊糊的“苦”還沒吐全，瓶口已經懟到她嘴邊，涼水灌進來，嗆得她直咳。
陸燼野把水瓶放回去，起身站在窗前，居高臨下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
“別死這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欠我的還沒還。”
轉身就走。
楊桂香追到門口千恩萬謝，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藥錢記她賬上。”
阮星眠攥著毯子的一角，盯著他消失在門框的背影。
忽然想起四年前，她在學校裡發燒，許家父母出差。
是陸燼野把她帶到他的出租屋裡，端著他親手熬的冰糖雪梨，蹲在床邊，用勺子一口一口把雪梨吹涼了喂她。
那時她在姐妹團中吹牛，說自己能拿下那個脾氣怪異、但長得跟外國男模似的鄉巴佬。
她以戀愛的名義把人搞到自己身邊，當狗一樣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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