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辰說，\"它不想被發現，也不想動手。\"
\"那就是在跟著我們。\"
\"嗯。\"
風雪呼嘯。那塊\"空\"始終停在七十丈外的雪脊後，不進，不退。
大約一刻鐘後，風勢稍微鬆了一線。
馬先有了反應——兩匹馬同時抬起頭，耳朵轉向東南方向，鼻孔翕動。緊接著，方辰聽見了一種被風聲壓得幾乎聽不出來的響動：腳踩在硬雪殼上的碎裂聲，一步，一步，很穩。
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個青年，二十出頭，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外罩鶴氅，肩上、眉毛上全是雪，睫毛結了一層白霜，把眼睛襯得格外黑亮。他背上斜插著一柄劍，劍鞘上纏著舊布，布已經磨破了幾處。他走路的姿勢很有意思——腳落在雪上幾乎不陷，落一步，雪麵隻出現一個淺淺的印子。
跟在後麵的是個老者，個子不高，微駝，穿一件羊皮襖子，襖子外麵裹著道袍，腰上別著一柄短鎬，臉像被風刀刻過的老樹皮，一道一道全是溝。他手裡提著一隻銅壺，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在青年踩出的印子裡，分毫不差。
青年在三丈外停住，抱拳，深深一揖。
\"昆侖派內門弟子韓雪鬆，奉家師玄清真人之命，在此恭候方前輩、蘇姑娘。\"
他的聲音很清，被風削過之後還是清的，一字一句都咬得實。
\"這位是本門守山執事，石岩老丈。\"
老者也拱了拱手，沒說話，隻是抬起眼皮看了方辰一眼。那一眼很快，可方辰感覺到自己被從頭到腳量了一遍——不是修為的探查，是老獵人看一頭剛上山的野物，估量它撐不撐得住這座山。
方辰還禮：\"方辰。有勞久候。\"
\"不敢。\"韓雪鬆直起身，\"家師算著日子，說方前輩三日內必到。我與石岩老丈在山腳守了兩日了。\"
\"三日內？\"蘇清歌有點驚訝。他們一路換馬、抄近道，連自己都說不準哪天能到。
\"家師夜觀星象。\"韓雪鬆笑了一下，那笑意凍在結霜的臉上有點僵硬，卻很實在，\"另外……這兩日昆侖的雪不對。往年這時節該是晴的。雪一起，家師就說，鑰匙近了。\"
風把這句話吹散了半截。
方辰沉默了兩息。\"進來說。\"
四個人擠在岩簷下。石岩老丈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折子，又從背後的褡褳裡掏出幾塊黑乎乎的東西——那是壓實的乾牛糞和鬆脂混合的燃料。他把東西堆在石縫裡，用身體擋著風，試了三次才點著。火苗躥起來的一瞬間，四個人的臉同時被照亮了。
蘇清歌看清了韓雪鬆的臉——很年輕，嘴唇凍裂了兩道口子，結著暗紅的血痂。她也看清了石岩老丈的手，那雙手的關節腫得像老樹的節疤，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銅壺架在火上。壺裡的東西開始冒氣，一股極濃的酥油和磚茶的味道湧出來，混著牛糞燃燒的煙味，說不上香，可在這種地方，那味道鑽進鼻子，人整個身子都鬆了半分。
\"方前輩。\"韓雪鬆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就著火光展開，\"家師命我先行入山，打探天師陵之事。這是這七日來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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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辰俯身去看。
羊皮上是用炭條畫的圖，粗糙，但脈絡清楚。一條起伏的山脊線從下往上，中間標了七八個記號，最上麵畫著一個圓圈，圈裡三道豎線。
\"天師陵不在山腹，也不在穀底。\"韓雪鬆的手指點在那個圓圈上，\"在昆侖之巔。\"
蘇清歌抬起眼：\"山頂？\"
\"是。\"韓雪鬆說，\"本門守山三百餘年，曆代都有弟子往上走。走到雪線以上二十裡，就再也走不動了——不是體力不支，是路沒了。\"
\"路沒了？\"
\"人往前走，景往後退。\"石岩老丈開口了。他的嗓子像兩塊石頭在磨，慢，啞，\"老漢我十七歲上第一回登頂。走了六個時辰，回頭一看，營地就在腳底下三裡。走了六個時辰，走出三裡。\"
火苗跳了一下。
\"結界。\"方辰說。
\"家師也如此判斷。\"韓雪鬆點頭，\"上古結界，不困人，不傷人，隻是把裡麵的路折起來。你在裡麵走一千步，實際上隻挪了三步。三百年來，本門最好的時候是元陽老祖走進去了七十丈——他是元嬰後期。走到第七十丈，人被彈了出來，吐了三天血。\"
方辰的手指在羊皮的圓圈上停住。
\"開啟的法子。\"他說。
韓雪鬆的神色鄭重起來。他把羊皮往下卷了一截，露出底下另一行炭字。
\"兩個條件。\"
\"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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