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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踏過最後一片草甸時，風換了脾氣。
一路向西，風是乾的，裹著沙礫與枯草的碎屑，抽在臉上像細砂紙磨過去。翻過那道無名的褐色山梁，風就帶上了刃。它不再從背後推人，而是迎麵撞來，一層一層往人骨縫裡鑽，鑽進去就化成針，密密麻麻地紮。
方辰勒住韁繩。
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凍土上刨了兩下，鼻孔噴出的白氣還沒散開就被撕碎。他抬起頭，眯著眼往西北方看。
天低得離譜。
雲不是雲，是灰白色的巨獸俯下的脊背，壓在天地相接的那條線上，把整片視野都蓋住了。而在那層雲的下麵、在霧一樣的天光裡，浮著一道極長極長的白色輪廓。它不像山。山有峰有穀，有起伏的呼吸。這東西沒有，它隻是一堵牆，從東南橫到西北，橫在人的眼睛前麵，橫在人的心口上，白得發青，靜得像已經死了三千年。
昆侖。
蘇清歌的馬跟上來，停在他側後半個身位。她抬頭看了很久，喉嚨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種感覺很難講。她走過骨淵，見過噬淵撕開夜空的黑洞，見過祭壇下翻湧的血色符文——那些是讓人害怕的。可眼前這道白色的牆不讓人害怕，它讓人變小。人騎在馬上，忽而覺得自己隻是一粒隨風滾過來的沙。
\"我們到了。\"方辰說。
他的聲音被風撕成了幾截，飄進蘇清歌耳朵裡的時候已經很輕了。
天光在他們說話的工夫裡徹底暗下來。灰白的雲脊往下沉了一寸，然後第一粒雪就打在了蘇清歌的手背上。
那不是雪花。江南的雪是花，落下來軟，化得快，落在掌心是一小汪涼水。這裡的雪是粒，是碎米大小的硬顆粒，打在皮膚上有分量，\"啪\"的一下，然後彈開，不化。她低頭看，那粒白色的東西在手背上滾了半寸，滾進指縫，才慢慢滲出一點濕意。
一粒，兩粒，十幾粒。
然後整片天塌了。
風聲在極短的時間裡從嗚咽變成尖嘯，雪粒被抽成一道道白色的斜線，橫掃過來。視野在三息之內縮到不足十丈。馬受了驚，長嘶著往後退，蘇清歌死死拽住韁繩，整個人幾乎伏在馬頸上。
\"下馬！\"方辰的喊聲頂著風。
他翻身落地，一手拉住自己的馬，一手去接蘇清歌。蘇清歌跳下來的時候腳下打了個滑——地麵不是土，是凍得梆硬的碎石和一層薄冰。方辰的手臂橫過來托住她的腰，穩穩地扶住。
隔著兩層厚衣，她也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在這樣的地方，那點溫度像一小塊烙鐵。
\"往那邊。\"方辰指向左前方。
那裡有一道低矮的岩壁，被千百年的風雪削出一個內凹的簷，勉強能擋住正麵的風。兩人牽馬擠進去，背貼著岩石坐下。風從簷外過，發出一種低沉的、連綿不斷的嗡鳴，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一隻破了口的號角。
蘇清歌把手攏在嘴邊嗬氣，指尖已經凍得發僵，泛出不健康的青白色。她試著運轉真元，那股溫熱的暖流從丹田升起，走到手腕就淡了，走到指尖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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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氣很薄。\"她皺起眉。
方辰點頭。他閉上眼，把神識鋪開。
這一鋪開，他就明白她為什麼皺眉了。
天地間的靈氣不是薄，是散。它們像被人用巨大的手掌攪過一樣，稀稀落落地懸在風裡，不成脈，不聚流，抓一把隻能抓到幾縷。他在青鸞觀後山打坐時，一個時辰能引來的靈氣，在這裡恐怕要坐上三天。
更古怪的是那股寒。
那不是氣溫的冷。氣溫的冷是從外往裡的，可這股寒是從底下湧上來的，從凍土的裂縫裡、從岩石的紋理裡、從每一粒被風卷起的雪裡往外滲，帶著一種極細極韌的陰屬性——它不傷肉，它專找經脈裡最細的那一段，然後卡在那兒，一點一點地凍。
寒毒。
方辰睜開眼，從懷裡摸出兩枚丹藥，把紅色的那枚遞給蘇清歌。
\"溫陽丹。含著，別嚼。\"
蘇清歌接過來含進嘴裡。藥丸在舌下慢慢化開，一股火線似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口散成一片。她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那口氣剛離開唇邊就凝成了霜。
\"這才山腳。\"她說，聲音裡有點自嘲，\"我還想著，昆侖嘛，最多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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