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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的天還是黑的。
石屋裡的火塘隻剩一層暗紅的炭，石岩老丈用短鎬撥了兩下，火星炸開又熄滅。他把最後一壺酥油茶灌進四隻皮囊，一隻一隻遞過去，然後掀開門簾。
風雪一夜沒停。
韓雪鬆說錯了——雪沒有半夜停，它下了整整一宿，把石屋前那道一人高的擋風牆埋掉了三分之二。推門出去的時候，積雪已經堆到膝蓋，踩下去先是\"咯吱\"一聲脆響，那是表層被凍住的雪殼裂開；再往下沉半尺，才是軟的、乾的、像麵粉一樣的鬆雪。
馬留在石屋裡。往上沒有馬道了。
\"從這裡到雪線，二十七裡。\"韓雪鬆把繩子的一頭係在自己腰上，另一頭遞給方辰，\"雪深難測，腳下有暗坑。我在前麵探，二位跟著我的腳印走。\"
方辰接過繩子，係在腰間，又把繩尾往後遞。
蘇清歌伸手要接，方辰卻把繩子往回收了半尺，先蹲下來，替她把褲腳紮進靴筒，又從懷裡摸出兩塊油紙包著的東西，塞進她的靴子裡。
\"什麼？\"
\"羊毛。石岩老丈給的。\"
蘇清歌低頭看著他。他單膝跪在雪裡，低著頭，手指凍得有點不靈活，紮綁腿的時候扯了兩次才扯緊。她的鼻尖有點發酸，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
\"方辰。\"
\"嗯。\"
\"你昨晚沒睡。\"
方辰的手頓了一下，繼續係。\"我在打坐。\"
\"你在守夜。\"蘇清歌說，\"我半夜醒過一次，你坐在門邊，眼睛是睜著的。\"
方辰把最後一道結打好，站起來，把繩子係在她腰上。他的手從她腰側收回去的時候，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
\"睡不著。\"他說了實話。
天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麵滲出來，先是灰，然後是一種冷得發藍的白。四個人排成一列，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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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嶺不是山，是一道刀背。
昆侖北麓的這一段沒有森林，沒有草，甚至沒有裸露的岩石——所有東西都被雪蓋住了，從山腳到山頂隻有一種顏色。太陽升起來以後更糟：雪麵把光反射回去，反射的強度大到人睜不開眼。韓雪鬆從褡褳裡取出四條黑布，中間用炭灰塗過，教眾人係在眼上，隻留一線縫往外看。
\"雪盲。\"他說，\"不遮，走半天就什麼都看不見了。三年前有個師弟不聽勸，回來在屋裡躺了十天。\"
透過那一線縫往外看，世界變成了一條橫過來的窄帶。
帶子裡隻有三樣東西：白，白，還是白。遠處的雪峰在這條窄帶裡被壓扁了，像宣紙上一道用淡墨掃出的橫痕，看不出距離，也看不出高度。近處呢，近處是腳下。
蘇清歌開始留意腳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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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雪不是均質的。有的地方雪麵被風刮出一道道平行的紋，像水底的沙，硬得能站人；有的地方雪是虛的，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大腿根，得雙手撐住雪麵才能把腿拔出來。她還看見了雪的結晶——風把最表層的雪粒吹走以後，露出下麵被反複凍融的一層，那一層上長著密密麻麻的白色小針，每一根都隻有半寸長，齊齊地朝一個方向斜著，像一整片微縮的、結了霜的麥田。
她伸手去碰。碰到的一瞬間，那些小針全化了，掌心隻剩下一小片濕意，然後連濕意也沒了——它在她還沒來得及感覺之前就凍上了。
前麵韓雪鬆的腳印一個接一個。他踩得很有講究，落腳點從來不在兩塊雪麵的交界處，永遠踩在硬的那一邊。石岩老丈在最後，走一段就用短鎬往雪裡插一下，探深淺。
走到辰時末，第一個人開始撐不住了。
不是蘇清歌。
是方辰。
蘇清歌是從他的腳印看出來的。前麵兩個時辰，方辰的腳印和韓雪鬆的幾乎完全重合，深淺一致。可從某一段開始，他的腳印開始往左偏，偏出去半寸，一寸。再往後，右腳的印子比左腳深了一截。
她加快兩步，從側麵看他。
黑布遮著眼，看不清臉色。但他呼出的白氣不對——不是均勻的一團一團，而是急促的、短促的一小股一小股，中間還夾著一次很長的停頓。
蘇清歌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隔著兩層布，她的指尖感覺到一樣東西：他的脈在跳，但跳得又快又淺，像一根被繃得太緊的弦在抖。
而他手腕的皮膚，冷得不像活人的。
\"方辰！\"
他停下來，轉過頭。
\"沒事。\"
\"你把黑布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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