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之巔的，可從沒有哪一頓像這一碗——熱乎，家常，旁邊還坐著個人，跟他搶同一口鍋的脆皮。
他垂下眼，看著碗裡晃動的湯。
從前他下山，一個人。遇敵，一個人。受傷，一個人捱。昆侖那幾年，多少次從死裡爬回來，回頭望，身後空蕩蕩的，隻有風。
可今早這碗麵，是有人給他煮的。
那股\"從今往後不是一個人\"的念頭，不是哪一刻猛地撞上來的，是像灶膛裡這點火，慢慢烘，慢慢暖，把他胸口那塊結了二十年的冰，一點一點焐軟了。
他夾起荷包蛋，擱進蘇清歌碗裡。
\"你吃。\"他說。
蘇清歌抬眼看他，沒推，隻笑著把蛋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大半個留給他。
窗外，晨霧已經散了多半。日頭爬高了些，碎金似的光從窗欞挪到了灶台，落進鍋裡，落進碗裡，落進兩人挨著的影子上。
一名年輕弟子從廊下經過，看見灶房裡並肩而立的兩人，腳步頓了頓，又悄悄退開，沒敢出聲打擾。
楚無塵在院裡遠遠瞧見，咧嘴一笑，轉頭對旁邊的子墨說：\"觀主和夫人感情真好。\"
子墨垂著眼，輕輕點頭。他腕上還留著一道淺疤，是那枚域外印記被淨化後留下的。他如今話少，做事卻更勤，掃院、挑水、抄經，一樣不落。葉青冥派他做的活，他從不推辭。
這一日，青鸞觀尋常而安穩。
弟子們各司其職，重建的活計按部就班。斷了的廊柱補上了新木，碎了的瓦換了新片。幾名弟子在崖邊新栽了兩株桂樹，說是給觀主和夫人留個念想。蘇清歌去看時，蹲在地上幫著扶苗，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方辰站在廊下望著她，日頭將她的發頂鍍了一層暖金，風裡裹著新翻泥土的腥甜與桂樹初綻的淡香。簷下那隻銅鈴被風推得輕響，叮的一聲落在滿院暖意裡。他隻覺，這樣尋常的午後，竟比昆侖之巔的萬千風光更教人貪戀——從前他獨行天下，踏過雪山戈壁，所求不過是一處能安心落腳的地方，如今這地方，竟就在身邊，在觸手可及的煙火裡。
方辰處理了些觀中事務。信函、各派賀儀、重建的賬冊，他一一過目。葉青冥將這幾日的文書整理妥當，條理分明地報上來，方辰隻略作幾處增改，便準了。
\"大師兄辛苦。\"他說。
葉青冥躬身：\"分內之事。觀主與夫人新婚，這些雜務本該葉青冥擔著。\"
方辰看了他一眼，沒多說，隻微微頷首。
黃昏來得慢。天邊又鋪起晚霞，遠山鍍了一層金紫。蘇清歌陪他在崖邊站了一會兒，看晚霞落儘，看第一顆星亮起來。
\"明日還這樣過？\"她問。
\"明日還有明日的活。\"方辰說，\"不過，麵可以再煮。\"
蘇清歌笑了，伸手勾住他的小指。
燈花爆了一記，屋裡添了三分暖意。方辰翻著幾卷舊書，她靠著他肩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的是白日裡弟子們鬨的笑話，說的是明日想再煮一碗麵。茶香混著墨氣，把這一方鬥室熏得安安穩穩。他偶爾應她一句，聲音低低的，落在夜色裡像石子落進深潭，漾開一圈極輕的漣漪。窗外風過鬆林，沙沙的響裡藏著說不出的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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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弟子們陸續歇下，觀中燈火一盞盞滅了。方辰與蘇清歌回房，並肩坐在燈下，他翻著幾卷舊書，她靠著他的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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