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裡沒有風。
可桌上的《借日總賬》還在一頁一頁自己翻動。
嘩。
嘩。
空白紙張彼此摩擦，聲音在狹窄空間裡格外清楚。
秦昭沒有去追那些不斷翻過的字。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桌子後麵的黑暗裡。
“出來。”
蒼老聲音停了片刻。
“長淵先生還是和當年傳聞裡一樣。”
“先看人，再看賬。”
一盞油燈亮起。
昏黃燈火從黑暗中推出來。
提燈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灰布棉袍，背微駝，右眼蒙著一層灰白，左手少了兩根手指。
最醒目的，是他腰間掛著一串鑰匙。
足有二十多把。
每一把形狀都不一樣。
霍雲笙槍口沒有放下。
“姓名。”
老人把燈放到桌角。
“韓九成。”
“以前是舊報時局修鐘的。”
“後來這裡廢了，我就留下看門。”
霍雲笙冷聲道：
“一個廢棄三十多年的報時局，有什麼值得你看三十多年？”
韓九成擡起獨眼。
“看一天。”
秦昭眼神微動。
“沈玄度留下的那一天？”
老人點頭。
“看來你們已經看懂賬了。”
“隻看懂一半。”
秦昭把《借日總賬》翻回最後一頁。
“九守出城。”
“八個人真正出去。”
“一個人的今日留在北平。”
“那個人是誰？”
韓九成沒有回答。
反而問：
“你們覺得，什麼叫真正出城？”
霍雲笙皺眉。
“人出了城門，就是出了城。”
韓九成搖頭。
“那是普通人的演算法。”
“守門人不是。”
他伸手，從脖子裡掏出一塊發黑的銅牌。
銅牌隻有半個巴掌大。
正麵刻著一個“時”字。
背麵卻有九道極細的刻痕。
其中八道完整。
最後一道隻有一半。
“當年九個人要從北平離開。”
“不是躲官兵。”
“也不是躲仇家。”
“他們要躲的，是第十門。”
秦昭沒有打斷。
韓九成繼續道：
“第十門能記人。”
“見過誰。”
“聽過誰。”
“誰碰過哪扇門。”
“誰在什麼時候離開。”
“這些東西一旦被它記住，人走再遠都沒用。”
“所以沈先生想了個辦法。”
“借掉那一天。”
霍雲笙瞬間明白。
“讓整個北平在那一天裡，記不住九個人出城？”
“對。”
韓九成看向《借日總賬》。
“不是讓城裡的人失憶。”
“而是讓那一天所有能夠證明他們離開的東西，全部暫時失效。”
“車票。”
“賬本。”
“城門登記。”
“旅店記錄。”
“人的口供。”
“甚至報時局的鐘。”
“那一天本來應該在第二天歸還。”
“可沒有。”
秦昭道：
“因為有一個人沒走成。”
韓九成沉默。
片刻後。
他擡頭。
“不。”
“是九個人都走了。”
霍雲笙眉頭一皺。
“賬上不是這麼寫的。”
“賬沒錯。”
“九個人的身體，全出了北平。”
韓九成聲音很輕。
“可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沒出去。”
地下室突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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