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下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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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淑月站在廊下，看著周景辭胳膊上的血，看著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看著那女人懷裡哭得喘不上氣的孩子。
她耳朵裡嗡嗡響，“暴君”兩個字像兩把刀，紮進她耳朵裡。
她慢慢問：“你說什麼？”
那男人抬起頭，滿臉是土，可那雙眼瞪著她，像要把她釘穿。
他說：“暴君！你三征韃靼，你修了皇陵，你花了多少銀子？那些銀子從哪來的？從我們身上刮的！我們把地賣了，把牛賣了，把女兒賣了。你還要什麼？你把我也殺了吧！你殺了我，我到了地下，還能跟我女兒說，你爹沒白死！”
他說完，忽然咬住了舌頭，韓錚去掰他的嘴，晚了一步，血從他嘴角湧出來，他瞪著眼，死了。
趙淑月站在廊下，風從院門外灌進來，吹得燈籠亂晃，她低頭看著那個被按在地上的男人，他的眼睛還睜著，嘴角的血淌在凍土上。
那女人抱著孩子癱坐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出聲。
趙淑月慢慢轉頭，看向周景辭，周景辭胳膊上紮著匕首，血從袖口往下滴，趙淑月卻渾然不覺：“周景辭，他說我是暴君。”
前院那邊，嬤嬤把後頭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太後聽完，臉上慢慢浮起一層笑意，她說：“她也有今天。”
嬤嬤不敢接話。
太後又說：“她不是很能耐嗎？滅了韃靼，滿朝上下都喊她聖明。如今呢？百姓拿著刀要殺她。暴君。嗬。”
她端起那盞涼茶，慢慢喝了一口。
“哀家這輩子，輸給了她。可哀家活到了今天，看見她被人喊暴君，一個太女不被百姓擁戴，也是夠失敗的。”
顧青黛給周景辭治傷時，趙淑月就站在旁邊。
她看著顧青黛剪開周景辭的袖口，露出那道刀口。
匕首紮得不深，可皮肉翻卷，血把半截袖子都洇透了。
顧青黛先拿鹽水衝洗，又上了藥，再用白布一層一層纏緊。
周景辭咬著牙，一聲沒吭。
趙淑月看著他額角冒出的冷汗，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接過顧青黛手裡的藥碗，說：“我來。”
顧青黛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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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淑月坐在榻邊，把藥碗擱在案上，又拿帕子把周景辭額上的汗擦了。
擦完了，她把帕子擱下，看著他的眼睛。
她說：“是你安排的嗎？”
周景辭看著她。
他搖了搖頭。他說：“不是我。我隻是察覺到了。”
趙淑月說：“察覺到什麼？”
周景辭說：“察覺到你這趟出來，不會太平。那些百姓來的太巧了。這一路，我看著路邊的田地，看著那些村子的模樣，便覺得不對。我讓人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附近的百姓這一年交了三回稅。”
趙淑月說：“三回。”
周景辭說：“那些百姓把地賣了，把牛賣了，把女兒賣了。那個男人說的，都是真的。”
趙淑月把那碗藥端起來，遞給周景辭。
她問：“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
周景辭接過藥，喝了一口。
他說：“我若早說，你隻會讓人去查戶部。可戶部查出來的，都是賬麵上的數。真正的困苦，不在賬上，你隻看見的是百姓跪在路兩邊喊千歲，看不見他們膝蓋底下跪著的是賣女兒換來的糧。”
趙淑月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批過折子，握過刀，拉過弓，可那雙手，從來沒有摸過百姓的灶台，看看是否有糧下飯。
周景辭的聲音頗為語重心長：“你是女子，所以你替女子爭了科舉，爭了家產，爭了婚齡。你是學子，所以你推了活字，降了書價，開了博文館。可你不是百姓。你從小在乾清宮長大，吃的是禦膳房的飯，穿的是尚衣局的衣。你不知道百姓的灶台是冷的，百姓的冬天是熬的。你三征韃靼，立的是不世之功。可正如秦始皇建長城，功在千秋，苦在當下。盛世從來不缺百姓的困苦。你隻看得到盛世，看不到困苦。因為你站得太高了。”
趙淑月抬起頭來，看著他。
周景辭說：“我說的這些，你聽著可能刺耳。可你若不趁現在聽，等將來聽的時候，便來不及了。”
趙淑月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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