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天之大經,一陰一陽;人之大經,一情一性。性生於陽,情生於陰。陰氣鄙,陽氣仁。曰性善者,是見其陽也;謂惡者,是見其陰者也……’”人有性同情,與天地的陰陽相配,頗近於玄學的色彩。而謂情是不好的東西,這幾句話,《春秋繁露》上沒有,想係節其大意。董子雖以陰陽對舉,而陽可包陰,好像《易》以乾坤對舉,而乾可包坤一樣。《春秋繁露》的話,情不離性而獨立,《論衡》加以解釋,便截然離為二事了。大概董子論性有善有惡。《深察名號篇》說:“人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在一身。”這個話,比較近於真相。孟子見仁而不見貪,謂之善;荀子見貪不見仁,謂之惡。董子調和兩說謂:“仁、貪之氣,兩在一身。”所以有善有惡。王充批評董子,說他“覽孫、孟之書,作‘性情’之說”,這個話有語病。他並不是祖述哪一個的學說,不過他的結論,與荀子大致相同。《深察名號篇》說:“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今萬民之性,待外教然後能善。”《實性篇》又說:“名性者,中民之性。中民之性,如繭如卵。卵待覆二十日而後能為雛,繭待繅以涫湯而後能為絲,性待漸於教訓而後能為善。善,教訓之所然也。”孟子主張性無有不善,他不讚成;荀子主張人之性惡,他亦不讚成。但是他的結論,偏於荀子方麵居多。董子雖主情包括於性中,說:“情亦性也。”但情性二者,幾乎立於對等的地位。後來情性分陰陽,陰陽分善惡,逐漸變為善惡二元論了。漢朝一代的學者,大概都如此主張。《白虎通》乃東漢聚集許多學者,討論經典問題,將其結果編撰而成一部書,其中許多話,可以代表當時大部分人的思想。《白虎通·情性篇》說:“情性者,何謂也?性者陽之施,情者陰之化也。人稟陰陽氣而生,故內懷五性六情。情者靜也,性者生也,此人所稟天氣以生者也。故《鉤命決》曰:‘情生於陰,欲以時念也。性生於陽,以理也。陽氣者仁,陰氣者貪。故情有利欲,性有仁也。’”這些話,祖述董仲舒之說。董未畫分,《白虎通》已分為二;王充時,已全部對立了。許慎《說文》說:“性,人之陽氣性善者也”“情,人之陰氣有欲者”。此書成於東漢中葉,以陰陽分配性情,性是善的,情是惡的。此種見地,在當時已成定論。王充羅列各家學說,歸納到情性二元,善惡對立,為論性者樹立一種新見解。
情性分家,東漢如此,到了三國討論得更為熱烈。前回講儒學變遷,說鐘會作《四本論》,討論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的問題。才大概即所謂情,《孟子》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情才有密切關係,情指喜怒哀樂,才指耳目心思,都是人的器官。《四本論》這部書,可惜喪失了,內中所說的才是否即情,尚是問題,亦許才即是情。董尚以為附屬,東漢時已對立,三國時更有同異、離合之辯,後來程、朱、顏、戴所講,亦許他們早說過了。大家對於情的觀念,認為才是好東西,這種思想的發生,與道家有關係,與佛教亦有關係。何晏著《聖人無喜怒哀樂論》,主張把情去乾淨了,便可以成聖人,這完全受漢儒以陰陽善惡分性情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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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唐朝,韓昌黎出,又從新恢複到董仲舒原性說:“性也者,與生俱生者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七。……性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性者有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情之於性視其品。”這是性有善中惡的區別,情亦有善中惡的區別。韓愈的意思,亦想調和孟荀,能直接追到董仲舒,隻是發揮未透,在學界上地位不高。他的學生李翱就比他說得透徹多了。李翱這個人,與其謂之為儒家,毋寧謂之為佛徒。他用佛教教義,拿來解釋儒書,並且明目張膽的把情劃在性之外,認情是絕對惡的。《複性書》上說:“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感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樂、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七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充也。……性之動靜弗息,則不能複其性。”這是說要保持本性,須得把情去掉了。若讓情儘量發揮,本性便要喪失。《複性書》中緊跟著說:“將複其性者,必有漸也。敢問其方,曰:‘弗慮弗思,情則不生,情既不生,乃為正思。正思者,無慮無思也。’”照習之的說法,完全成為聖人,要沒有喜、怒、哀、樂、愛、惡、欲,真是同槁木死灰一樣。他所主張的複性,是把情欲鏟除乾淨,恢複性的本源,可謂儒家情性論的一種大革命。從前講節性、率性、儘性,是把性的本身抑製他,順從他,或者擴充他。沒有人講複性,複性含有光複之意。如像打倒滿清,恢複漢人的天下,這就叫複。假使沒有李翱這篇,一般人論性,都讓“情”字占領了去,反為失卻原樣。如何恢複?就是去情。習之這派話,不是孔子,不是孟子,不是荀子,不是董子,更不是漢代各家學說,完全用佛教的思想和方法,拿來解釋儒家的問題。自從《複性書》起,後來許多宋儒的主張,無形之中受了此篇的暗示。所以宋儒的論性,起一種很大的變化,與從前的性論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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