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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姬小苔
他不喜歡蝴蝶，因為他不喜歡毛蟲。
蝴蝶是毛蟲變的。
她喜歡蝴蝶。她是植物病蟲害係畢業的，畢業論文寫的就是她下苦功研究了多年的蝴蝶。
他們認識在學校裡。她穿著一件圓領T恤，站在樹底下，迎著太陽光，小小的，黑黑的，泥土氣息很重的一張臉。
他正在圖書館外的林蔭大道上打羽毛球，球飛了，才發現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在做什麼？”他好奇地問。
她立即把食指豎在唇間：“噓！你會嚇著它的。”他看到那隻在高枝上爬著的小東西，被它惡心的樣子嚇了一跳。
他沒再理會那隻毛蟲。撿了球就走開了，後來有人為他們介紹，因為他們是同鄉。
他很早就離開那個海濱小鎮，到外地求學，對家鄉來說是完全沒有印象的，她卻什麼都知道，什麼人都認識。
她在學校裡也是無所不知。是係裡功課最棒，人緣最好，也是最醜的女生。大家都喊她蝴蝶。他起初隻是在她背後這麼稱呼她，後來當麵的喊，她也笑眯眯地答應。
她真的喜歡蝴蝶，並不覺得是諷刺。
她經常在樹林裡頭，一站就是好幾個鐘頭，隻為了尋找毛蟲，然後小心翼翼地用火柴棒撥下來。
那麼軟那麼黏的小蟲，綠的，黑的，有些悲傷還有奇奇怪怪的斑點。她給他看過她的大玻璃箱，毛蟲結蛹化成蝴蝶後，就在裡麵飛舞、交配、產卵和死亡。
他看過那麼赤裸裸的生命過程，不論是開始還是結束，都不覺什麼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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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是個有趣的人。
他越來越喜歡她的臉，醜得有趣的臉。隻是喜歡。
他也常逗她：“蝴蝶是益鳥還是害鳥？”她總是一本正經地回答：“蝴蝶不是鳥。”她還試圖糾正他的謬誤，台灣產的蝴蝶，尚未發現渾身長毛的幼蟲，所謂的毛毛蟲，與蝴蝶無關。
要辨識毛毛蟲和未來的蝴蝶，需要經驗，他自認沒有這方麵的學問。
她畢業後，到博物館去工作，漸漸地，容顏上開始有了改變。
首先，她白了。
一個禮拜有六天待在有空調的辦公室工作，怎能不白？
他笑她還真是一隻蝴蝶，有保護色，會擬態。
白了之後，她的優點慢慢顯現，他發現她有雙靈活的大眼睛，雪白的牙齒。
她還保持學生時代的習慣，不講究穿著也不打扮。因為她忙。禮拜六也常得加班，替來博物館參觀的小朋友們講解博物課，忙得連蝴蝶都沒空理會了，卻也沒聽見她抱怨。
他當兵偶爾回台北，朋友都星散了，但她一定會在博物館，他到了車站就打電話給她，約她出來吃頓飯，見著她就讓他心裡一陣踏實，就好像在台北還有人等他，他並未被這個大城市一腳踢出去。
有時候他也去她的辦公室，看她以及她利落的手法做鳥類標本，她不是學這個的，但幾片羽毛到了她手裡就使得原本一隻支離破碎的鳥兒再活過來。
他有許多話不便對別人講的，便向她傾訴，她笑眯眯地聽，一點也不插嘴，他說累了，就喝她煮的咖啡，總是一杯喝完了又一杯。
他以後再也沒有喝過那麼過癮的咖啡。
服完了兵役，他找到了工作，開始跟女孩子約會，漸漸沒空去找她，一年後，他結婚了。
他發了喜帖給她，是新娘親手用毛筆寫的。他的新娘子多才多藝，最重要的是漂亮，他是個出了名的美男子，當然是美女為伴。
她沒有來喝喜酒。替她帶禮金的同事說：她半個月前請調到台東的分館去了，人才下鄉，分館對她十分器重。
他為她明智的選擇而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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