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種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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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下了三場雪。一場比一場薄，最後一場落下來的時候還沒等到隔天早晨，就被春日的日頭曬成了一地濕漉漉的潮氣。
雲曦蹲在葡萄架子底下看泥地化凍的樣子。她伸手按了按土，指尖陷進去一個淺淺的印子，土是鬆的，潤的，帶著冰凍了一個冬天之後剛開始蘇醒的那種潮軟。鄭副將前天已經把葡萄藤送來了——三根粗壯的老藤，根須裹著濕潤的苔蘚，用草繩捆得嚴嚴實實。
蕭凜川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把藤條拆開來看了看根須的長勢。"能活。"他說，"王老漢家的老藤，根係壯。"
"今天種？"
"今天。"
兩個人分工利落，一個挖坑一個理藤，三根藤條沿著葡萄架子的四根柱子各自落好了位置，最後一根繞著橫梁盤了一圈。雲曦把土踩實了拍平，又提了水來澆透。棗花在旁邊跟著忙活——她澆水的時候它對著水流叫，她踩土的時候它對著土坑刨，最後被她拎著後頸皮放到了廊下。
"別添亂。"
棗花委屈地臥在廊下，下巴擱在門檻上看她們乾活。
葡萄藤種好的那天傍晚，日光從雲層後麵轉出來在院子裡鋪了薄薄一層暖金色。架子還光禿禿的，但三根藤條已經被仔細地固定在木柱子上，根須埋進了鬆軟濕潤的泥土裡。雲曦站在架子下麵仰頭看那些藤條在晚風裡微微晃動，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一個多月後它們抽出新芽、慢慢爬滿頂架的樣子。
蕭凜川把工具收好，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了看。"等爬滿了，這裡就蔭涼了。"
"夏天可以在這兒擺桌吃飯。"
"嗯。"
"棗花可以趴柱子底下睡覺。"
"嗯。"
"你坐在柱子旁邊畫畫。"
蕭凜川偏頭看了她一眼。暮色把他側臉的線條磨得柔軟，他的嘴角微微彎著，目光從架子上移到了她臉上。"畫什麼？"
"畫你想畫的。"雲曦收回仰著的脖子轉頭看他，"反正你畫什麼我都收著。"
那天晚上她坐在燈下寫最後一封回京的信。她寫了葡萄藤種下了，寫了棗花又胖了一圈，寫了蕭凜川前幾天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壇子桂花釀埋在棗樹底下說是等秋天開壇。她寫道："娘，這裡一切都好。春天來了，院子裡的東西都會重新長起來。你們春天都來看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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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裡，又拿出另一張紙鋪在桌麵上，磨了墨，慢慢寫了一行字："蕭凜川親啟。"然後把紙對折夾在信紙之間，想著明天一早連回信一起放到窗台上。他明早來灶間生火的時候會看見。
睡意來的時候她吹了燈躺下，窗縫裡漏進來一線春夜的風，涼涼的但不刺骨了。棗花照舊蜷在她腳邊打著小呼嚕，隔壁正屋的燈已經熄了，院子上空的夜極靜，靜得能聽見地底下的草根在翻動身子，能聽見泥土下麵的藤須正一寸一寸地往深處伸。
她閉著眼彎了彎嘴角。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她一個人坐在京城那間租來的小公寓裡看一部短劇。屏幕裡是抄家那天的雨，聖旨落在青磚地上被水洇濕了邊角，一個穿明黃蟒袍的男人騎在馬上低頭看她。那時候她覺得那些畫麵是別人的故事，跟她隔著一層厚厚的、涼涼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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