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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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凜川說要裱畫，說了小半年，在某個炎熱的午後忽然動了手。
那天雲曦在灶間午歇，聽見正屋裡傳來敲敲打打的聲響。她探頭去看的時候，蕭凜川正蹲在正屋那張長案前麵，把一卷畫紙攤平了用薄木條壓邊。案上散著幾塊裁好的宣紙背板和細麻繩，還有一小罐漿糊。
"你今兒怎麼想起來裱畫了？"她走過去蹲在旁邊看。
"今天營裡沒什麼事，回來了。"他把漿糊蘸了薄薄一層塗在畫紙背麵，"畫攢得夠多了，先挑幾幅掛起來。"
雲曦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看他裱畫。他的動作不快不慢的，帶著做木工活時那種沉穩的準頭——漿糊塗得勻，宣紙壓得平，邊角裁得齊。她看著看著就出了神，想起剛認識他時在茶樓裡看他用手指敲桌麵的節律，也是這種不緊不慢的勁兒。
他裱完一幅放在旁邊晾著，又取了第二幅來。雲曦伸手把那幅晾著的畫轉過來看——畫的是那排棗樹種下去第二天的樣子，新苗細細的立在籬笆邊上，泥土還帶著剛澆過水的深色。畫紙邊角有一小片焦黃的痕跡，像是某次被燈油濺過又擦掉了。
她把這幅畫放在膝上看了一會兒。他們剛種棗樹的時候還是前年春天，那時候院子裡空蕩蕩的，棗花還沒來，葡萄架子還沒搭。現在這些樹苗已經長到一人多高了，枝乾粗了不止一圈。
蕭凜川裱完第二幅，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個是春天種棗樹那天畫的。你蹲在籬笆邊上數樹苗。"
"我記起來了。"雲曦把畫輕輕放下，"那天你回來得早，幫我挖了五個坑。晚上兩個人手上全是泥，用皂角搓了三遍才洗乾淨。"
他把裱好的畫一張一張排在長案上晾著漿糊。日光從窗子裡照進來落在紙麵上，把那些墨跡勾勒得格外清晰。雲曦挨個看過去——第二幅是雪夜烤紅薯的那張，焦墨淡染的火光映著兩張蹲在灶口邊的側影，火光裡隻畫了輪廓沒有畫五官，但一眼就知道是誰。第三幅是後山那棵槐樹底下的竹榻，畫麵中間躺著個人，旁邊蹲著一隻黃狗，狗頭朝畫外歪著。第四幅是葡萄架子剛搭好的那個黃昏，光禿禿的木架站在暮色裡，旁邊站著一個看架子的人，背影被暮光勾了一道金邊。
她看到第五幅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幅畫很小，裁得也不規整，像是隨手從哪張紙的邊角撕下來的。畫麵上隻有一隻手——攤開的掌心向上，指尖微微張著，掌心裡托著幾粒細小的褐色種子。手心裡那些種子的輪廓被反複描過好幾遍，看得出畫的時候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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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時候的？"她抬頭問。
"你蹲在廊下看花種子的那天。"蕭凜川還在裱下一幅，頭也沒抬，"鄭副將帶來的那些紙包，你拆開來看，說'金盞盞的種子比百日香的小'。"
雲曦低頭看著那幅小畫。她自己的手她認得，掌心的紋路和指節的弧度都被他畫得極準。那幾粒種子的位置和大小跟她記憶中也對得上——她記得那天她把一包金盞盞的種子倒在自己掌心裡看，嫌它太小不好捏，又倒回了紙包裡。
她把那幅小畫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沒有放回案麵去。
蕭凜川裱完了最後一幅，把漿糊罐收好，洗了手回來，挨個檢查了一遍畫紙背麵的漿糊是否乾透了。然後他搬了張方凳踩上去，把第一幅畫掛在了正屋西牆的正中間。
雲曦站起來幫他扶畫框。他在牆上釘了細釘，把麻繩掛上去，退後兩步看了看高低又調整了一下。第一幅掛好之後是第二幅、第三幅，一幅挨著一幅在西牆上排成了一列。日光從窗口斜照進來落在畫麵上，墨色和淡彩在光裡顯出溫潤的質地。
七幅畫。棗樹、雪夜、竹榻、葡萄架、花種、灶間、籬笆。從春天到夏天到秋天到冬天再回到春天，每一幅都各自說著一個季節裡的事情，可連在一起看的時候就變成了一條線——從空院子到滿庭院的線，從兩個人到一家人的線。
雲曦站在那麵牆前麵看了很久。日光從窗口慢慢移了過去，把牆上的畫影從左邊挪到了右邊。棗花蹲在門口歪著頭看他們掛畫，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麵，像是在數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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