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皇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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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爺今日在宣政殿考校功課。
宣政殿是皇城裡頭最大的一座殿。麵闊九間，金磚墁地，蟠龍柱一根一根往上擎，擎到最高處是描金的藻井，正中懸著軒轅鏡，冷冷地照著底下。
十二扇隔扇門全敞著，銅鶴嘴裡銜著龍涎香，青煙筆直地往上飄，殿裡跪了一地的人，鴉雀無聲。
皇爺坐在龍椅上。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領口袖邊繡著暗金的雲紋，腰間係一條玉帶，帶上鑲著七塊羊脂白玉。
頭發用一根玉簪束在頭頂，簪頭雕著盤龍，龍嘴裡含著一粒南珠。他三十二歲，登基十二年，眉眼之間早已磨出了刀鋒一樣的棱角。
他身量很高，坐在那裡比身後的蟠龍柱還要穩當。寬肩窄腰，玄色的袍子裹在身上，肩線繃得筆直，腰身收得利落，整個人往龍椅上一坐，便像一座山壓在那裡。
此刻他正垂著眼，翻手裡那疊宣紙。一頁一頁地翻，紙頁摩擦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響著，刺啦，刺啦。
太子跪在最前頭。
他今年十五，穿了件月白的袍子，脊背挺得筆直。身後的二皇子跪得比他矮了半頭，肩膀微微往前縮著，手指頭摳著袍子下擺的繡紋。三皇子才十歲，跪在二皇子旁邊，臉繃得緊緊的，眼睛盯著麵前的金磚縫，一動不動。大公主和二公主跪在另一側，兩個小姑娘規規矩矩地低著頭，裙擺鋪在金磚上，鋪得整整齊齊。
皇爺把手裡那疊宣紙翻到最後一頁，擱在禦案上。紙頁落下去的聲音很輕，太子跪在最前頭，肩膀不由自主地繃了一下。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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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往前跪了半步。“兒臣在。”
“你這篇策論”皇爺的手指在宣紙上點了兩下，指甲叩在紙麵上，篤，篤。“論鹽鐵，你寫了些什麼。”
“回父皇，兒臣以為，鹽鐵乃國家命脈，不可假手於民。專賣之法，可充國庫，可實邊餉。”背書一樣，一字一句從喉嚨裡往外出。
“背得不錯。”
“這是太祖的話。”
太子的喉結滾了一下。
皇爺沒有繼續問下去。他把目光從太子臉上移開，看向後頭的二皇子。二皇子今年十三歲，跪在那裡，整個人比太子小了整整一圈。
“老二。你大哥寫策論，你寫什麼。”
“回父皇。”二皇子的聲音比太子輕了一截，“兒臣今日學的是《孟子》，師傅讓寫了一篇心得。”
“心得。”皇爺把那疊宣紙翻了幾頁，抽出其中一張，掃了一眼。“念一段朕聽聽。”
二皇子張嘴念了幾句，念到第三句卡住了，嘴唇翕動著，臉漲得通紅。金磚上跪久了膝蓋疼，微微挪了一下腿。
皇爺看著他，那雙眼睛不輕不重地落在他臉上，沒有怒意，沒有任何表情。
“跪好。”
二皇子立刻繃直了身子，皇爺把手裡那張宣紙擱回去，又拿起三皇子的功課。三皇子寫的是《論語》抄寫，字寫得很大，一筆一劃。皇爺看了片刻，把紙頁翻到最後一張，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背麵，擱下了。
“老三的字有長進。”
三皇子跪在那裡，臉上的緊繃鬆了一瞬。
“但握筆還差火候。橫不平，豎不直。”皇爺把那張紙擱回桌上。“明日讓師傅盯著你練字，先練橫豎，再練撇捺。每日多寫五十個字。”
三皇子磕了個頭，應了聲是。
皇爺把大公主和二公主的功課也看了。大公主寫的是《女誡》，字跡娟秀。二公主年紀小，交上來的是幾張繡樣，繡的是牡丹。皇爺把繡樣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嗯了一聲，放回去。
“老四呢。”
江得海在龍椅側後頭躬著腰，低聲回了一句：“四殿下年紀尚幼，奶娘說今早有些咳嗽，沒敢帶過來。已經傳太醫瞧過了，無礙。”
皇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那疊宣紙重新摞整齊，放在禦案右上角，手指在上頭輕輕磕了一下。抬起頭，目光在底下跪著的一排皇子公主臉上掃過去。
“你們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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