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喂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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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寶站在禦案旁，麵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已經把張庭從頭到腳罵了個遍。
莽夫！粗人！錦衣衛了不起嗎？推一個病人算什麼本事。
他肩膀被推過的那塊地方到現在還隱隱犯疼，早上穿衣裳的時候對著水缸照了照，青了一小片。
他拿手指頭按了按，疼得嘶了一聲，又把衣裳拉好了。太醫說這心脈弱症不能動氣，不能受累，不能被人推。張庭這一推，他那為數不多的陽壽少說又折了好幾天。
他本來能活二十五，現在可能隻能活二十四歲零十個月了。十個月夠吃多少頓栗子糕，算都算不清。
這番心理活動全寫在他臉上了。嘴撅著，眉頭微微擰著，眼睫毛垂下來，把那對黑亮的瞳仁遮了大半。
他站在禦案旁，手裡端著茶盞，茶都涼了也沒發覺，就那麼站著出神。嘴唇又動了動，無聲地念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口型像是在罵人。
皇爺正批折子，朱筆懸在紙上頓了片刻，他偏過頭，看著慈寶。
殿裡沒有旁人。江得海方才出去催午膳了，幾個小太監都在殿外候著。慈寶還沉浸在對張庭祖宗的問候中，絲毫沒有察覺皇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臉上。
“你在朕跟前當差，不舒服？”
慈寶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手裡的茶盞差點滑出去。他趕緊把茶盞擱回禦案上，膝蓋一彎跪下去，額頭貼著金磚地，動作一氣嗬成。
“奴婢不敢。”
“不敢？”皇爺把朱筆擱在筆山上，靠在龍椅背上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少年。從他的角度能看到慈寶的後腦勺。後頸從藏藍袍子的領口裡露出來，細白的一截，因為跪著，微微彎著，耳朵尖紅紅的，從發鬢裡透出來。
“抬起頭。”
慈寶抬起臉，跪在那裡，嘴唇還微微撅著，方才罵人的表情沒來得及收乾淨，嘴角往下掛著一小撇委屈。那張臉素白素白的，鼻子挺秀，眼睫毛撲閃了兩下，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皇爺端詳了他片刻。
“嘴撅成這樣。朕苛待你了？”
“沒有。”慈寶趕緊把嘴抿回去，又覺得抿得太用力了，嘴唇都抿白了。
“那你方才在想什麼。”
慈寶跪在金磚地上，手指頭摳著袍子下擺。他不敢說在想罵錦衣衛指揮使，又不敢撒謊說在想正經事。正猶豫著，肚子替他說了，咕嚕一聲，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格外響亮。
皇爺低頭看了看他的肚子。
慈寶把臉埋得更低了。“回皇爺。奴婢在想……餓了。”
皇爺靠在龍椅上，看了他片刻。然後伸手從禦案上那個青瓷碟子裡拿起一塊點心。
那碟點心是禦膳房早上送來的，栗子糕，切成小方塊，上頭嵌著碎栗子和桂花蜜，金黃油亮，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皇爺的手很大，骨節分明，那塊點心擱在他手指間顯得格外小。他把點心遞到慈寶嘴邊。
慈寶跪在那裡，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那塊點心，腦子嗡的一聲！皇帝親手喂他吃東西。
他一個采買太監，頂替二哥來站兩天班，皇帝親手喂他吃東西。這要是傳出去，他還有幾天可活。他前頭剛被錦衣衛指揮使推了一下，後頭又讓皇帝喂東西，折壽都折不過來了。
“奴婢不敢！”慈寶俯下身去磕頭，額頭撞在金磚地上，咚的一聲，磕得實實在在。他匍匐在地上不敢起來，後背的袍子微微發著抖。
“起來。”皇爺的手還舉著那塊點心，懸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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