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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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爺把最後一塊棗泥酥喂進慈寶嘴裡，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些糕屑和糖霜，他拿起禦案上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
帕子是雪白的杭綢，角上繡著五爪金龍，龍須根根分明，他擦完食指，又擦拇指，指腹上的糖霜黏膩膩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手上。
慈寶還跪在金磚地上，正仰著臉看他，方才吃糕點時那副貪嘴的模樣還掛在臉上。
嘴唇紅潤潤的，嘴角沾著粒芝麻，鼻尖上蹭了一小點糖霜。見皇爺盯著自己，他本能地抿了一下嘴唇，把那粒芝麻卷進嘴裡。
舌尖從唇縫裡探出來一瞬，又縮回去了，皇爺的帕子停在半空中。
領口那截脖頸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線條從下頜延伸到鎖骨，細白得紮眼。皮膚薄得透光，隱約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的血管。
因為方才吃東西時往前湊，領口微微扯歪了些，鎖骨凹處投下淡淡的陰影。皇爺把帕子擱下，起身往膳桌那邊走，經過慈寶身邊時袍角擦過他的膝蓋。
“過來布菜。”
慈寶趕緊爬起來，跪久了膝蓋發麻，他悄悄扶了一下禦案角，才站穩了。膳桌上擺了十幾道菜，有胭脂鵝脯、清燉獅子頭、糟鰣魚、蟹粉豆腐、清炒蘆蒿、一盅老鴨湯，還有幾碟精致醬菜，熱氣嫋嫋。
皇爺在膳桌前坐下，江得海站在一旁正要上前伺候，皇爺抬了一下手。江得海立刻收住腳步。
慈寶站到膳桌旁，拿起一雙銀筷。禦前的筷子比平常用的重得多，純銀打製，筷尾雕著盤龍紋。
他舉著筷子，目光在滿桌菜肴上掃了一圈，先夾了一塊胭脂鵝脯。鵝脯切得薄厚均勻，皮色醬紅油亮，上頭撒著白芝麻。
他把鵝脯擱進皇爺麵前的碟子裡，又伸筷子去夾獅子頭。獅子頭有拳頭大小，清湯煨的，筷子夾不住，他戳了兩下才戳起來，湯水沿著筷子往下滴。
他趕緊拿手接在下頭，把那顆獅子頭顫顫巍巍地運到碟子裡。
江得海在邊上看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布菜有布菜的規矩。先上開胃小菜，再上主菜，葷素搭配，不能連著夾兩道肉，也不能把湯水滴在桌麵上。
慈寶一樣規矩都不懂。他完全是照著自己的口味來的，自己喜歡吃什麼就給皇爺夾什麼。鵝脯之後是獅子頭，獅子頭之後是蟹粉豆腐，豆腐嫩，夾一塊碎一塊，碟子裡頭已經堆成了小山，各種菜混在一起，醬汁和湯水混在一處，糊糊塗塗的一攤。
江得海往前邁了半步，剛要開口，皇爺朝他看了一眼，江得海那半步又退了回去。
慈寶渾然不覺自己壞了多少條規矩。他正專心地對付那條糟鰣魚，魚肉太嫩，筷子一夾就碎，他夾了三次才夾起來一塊完整的魚肚肉，擱進碟子裡，又拿勺子舀了勺湯汁淋在上頭。接著給自己最喜歡吃的清炒蘆蒿夾了一大筷子，蓋在魚身上。碟子已經冒尖了。
皇爺低頭看著麵前那個堆得亂七八糟的碟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鵝脯送進嘴裡，慢慢嚼了。又夾了一筷子獅子頭，獅子頭燉得爛，筷子一戳就散開，他夾了一塊送進嘴裡，又吃了一塊沾著蟹粉的豆腐。
慈寶還在往碟子裡堆菜，老鴨湯的湯勺碰著盅沿叮當響，皇爺把筷子伸向那碟清炒蘆蒿，夾了一根。
江得海在旁邊看著，伺候了四十年，頭一回看見皇爺吃這樣的布菜。以往德安布菜，葷素分開，醬汁不混，每道菜之間要換碟子。今日這碟子裡頭鵝脯獅子頭鰣魚豆腐蘆蒿全攪在一起，皇爺吃了一口又一口。
慈寶終於停下筷子，看著滿桌被自己戳得七零八落的菜，又看了看皇爺麵前那碟冒尖的菜堆。皇爺正夾了一塊鰣魚送進嘴裡，刺多，他偏頭吐在碟子邊上，又夾了一塊豆腐。
“這個蟹粉豆腐好吃。”慈寶脫口而出。
皇爺抬眼看他，慈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趕緊把嘴抿上。皇爺把筷子伸向蟹粉豆腐，又夾了一筷子吃了。一頓飯吃下來皇爺比平時多添了半碗飯，老鴨湯也喝了大半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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