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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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庭這幾日渾身不舒坦看什麼都不順眼，茶太燙，菜太鹹，椅子太硬，院子裡的石榴樹紅得太豔，紮眼睛。
連沈濟跟他彙報公務時多咳嗽了一聲，都被他冷冷地掃了一眼，掃得沈濟後半句話硬生生咽回去半截。
這些火他不能衝後院發，柳氏每日照常伺候他梳洗，低眉順眼的，他再煩躁也不至於對女人撒氣。趙姨娘照常端著茶點往書房裡送，核桃酥做得比平時還甜了些，他吃了一口皺了皺眉，說太甜了。
趙姨娘把碟子端走了，走到門口嘀咕了一句：上回還誇這方子好，今日又嫌甜。
這股邪火總得有個去處，於是北鎮撫司詔獄裡的犯人倒了黴，這幾日張庭天天親自下審訊室。
以前他審犯人，坐在椅子上，手下動手，他在旁邊看著，偶爾問兩句。這幾日他連椅子都不坐了，飛魚服一脫，袖口一卷，親自上刑。
鞭子蘸了鹽水抽在人身上，皮開肉綻，血珠子濺在他臉上，他拿袖子一抹繼續抽。
詔獄裡的慘叫聲從早響到晚，拐角那間牢房裡關著的幾個新犯人嚇得縮在牆角，聽見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就開始發抖。
沈濟跟了他這些年，頭一回見他在刑訊時下手這麼重。有個海寇餘黨審了三天還不肯招，張庭拿了把剔骨刀，一刀一刀剮他胳膊上的肉，剮一刀問一句，剮到第十三刀時那人什麼都招了，連小時候偷鄰居地瓜的事都交代了出來。
張庭把剔骨刀扔進鐵盤裡，叮當一聲，拿布巾擦了擦手，說早招不就好了。
走出詔獄時渾身血腥味，飛魚服上沒沾血，但那股鐵鏽似的腥氣滲進了衣料紋理裡，洗都洗不掉。
騎在馬上回府的路上，經過棋盤街，賣糖葫蘆的老漢遠遠看見他就把草把子往肩上一扛，換了個街角擺攤。張庭麵無表情地打馬而過。
回到張府，柳氏迎上來替他解外袍，剛一靠近就聞見那股血腥氣，把外袍接過去搭在衣架上。
她端了熱水來伺候他梳洗，張庭把臉埋進熱水裡泡了片刻，抬起頭來拿布巾擦了臉。布巾擦過脖頸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粗大，指縫裡還殘留著一絲暗紅色，是下午剮人時濺進去的。
張庭在詔獄裡從早待到晚。沈濟在審訊室門口站了一整天，聽著裡頭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低，最後隻剩下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鐵鏈偶爾碰撞的叮當聲。
張庭出來時飛魚服袖口上終於沾了一小片暗紅，他自己低頭看了看，皺了皺眉，拿布巾蘸了水擦了擦。
沈濟遞上公文說這是今日新招的口供，張庭接過來翻了翻，說就這點東西審了三天。
沈濟說這幾個犯人骨頭硬，張庭把公文往桌上一拍，說骨頭硬的送去見閻王，換骨頭軟的來。
出了詔獄，天色已經暗透了。張庭翻身上馬，帶著幾個緹騎在長街上慢慢走。夜風吹過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街邊小攤飄來的蔥油餅香味。
他肚子叫了一聲，才想起今天還沒吃晚飯。經過棋盤街時他又看見了那個賣糖葫蘆的草把子。老漢正蹲在街角收攤，把剩下的幾串糖葫蘆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裡。
張庭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老漢麵前。老漢抬頭一看是他，嚇得站起來往後踉蹌了半步，草把子差點從肩上滑下來。
“還剩幾串。”張庭問。
老漢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哆哆嗦嗦地打開，裡頭躺著三串糖葫蘆，山楂的，山藥的有兩串。
張庭從袖子裡摸出塊碎銀子擱在老漢攤子上，說全要了。
老漢看著那塊碎銀子不敢收，說大人這太多了，幾串糖葫蘆不值這麼多。張庭已經拿著油紙包翻身上了馬，丟下一句不用找了，打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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