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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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跪在禦案旁研墨，他研墨的手法在宮裡數一數二，從十二歲跟著江得海學這門手藝，皇爺批折子時他就在旁邊安安靜靜跪著，該添茶添茶，該遞筆遞筆。
這份差事他乾了六年，從十六歲到二十二歲，從灑掃小太監到禦前近侍，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宮裡人都說德安像他乾爹，沉穩，話少，有眼色，他也這麼覺得。禦前伺候不是什麼人都能乾的，得會看眼色，知道什麼時候該出聲什麼時候該閉嘴。
然後慈寶替他頂了七天班，就七天。
皇爺問了兩回“慈寶怎麼沒來”，第三回直接讓江得海把慈寶從內廷司調到禦前。
添茶倒水，專司糕點。一個乾了六年的人跪在旁邊研墨，一個剛來幾天的人站在皇爺身側。
皇爺親手喂他吃東西，皇爺賜他禦用傷藥，皇爺在他磕破額角時拿指尖揉藥膏，德安都看在眼裡。
他跪在金磚地上，手裡墨錠一圈一圈轉著，慈寶站在禦案右側，手裡端著茶盤，額角傷疤已經淡成淺粉。
他安靜站著，不說話，呼吸輕得幾不可聞，德安知道慈寶沒別的心思，他就是站那兒當差。
可皇爺看他的眼神不對。
他想起六年前江得海把他領到禦前，他跪在金磚地上給皇爺磕頭時膝蓋都在發抖。
江得海教他規矩教他研墨教他看眼色，他學得認真，用了兩年才摸清皇爺的脾氣。慈寶來禦前不到半個月，皇爺就親手喂他吃東西。
憑什麼？
他攥緊墨錠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酸澀，那是他弟弟，從小一起在乾爹院子裡長大的弟弟。
慈寶入宮那年才八歲，晚上擠在一張炕上，慈寶咳嗽他給他端熱水，慈寶心口疼他給他揉胸口。
他護了慈寶十年，可現在站在禦前，慈寶離皇爺近，他離皇爺遠。
慈寶得皇爺另眼相待，他跪在這裡看著自己弟弟被捧上高處，心裡那根刺紮得越來越深。
慈寶得寵，身為慈寶的哥哥，他身份也會水漲船高，乾爹教過，宮裡混要靠人脈靠靠山，兄弟更要互相扶持。
慈寶爬上去了，他自然也能沾光，可他看著慈寶那張素白的臉，看著皇爺伸手擦掉慈寶嘴角糕屑時專注的眼神，心裡又有一個聲音在罵：這呆子，勾引皇帝都不會！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一跳，他在想什麼！他研墨的手頓住，墨錠停在硯台上。皇爺抬眼掃過來，他趕緊低頭繼續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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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後德安回到值房，慈寶正在炕沿上坐著，手裡拿著那把銀梳子翻來覆去地看。
看見他進來，慈寶把銀梳子揣進懷裡，衝他笑：“二哥，今日禦膳房做了蟹粉豆腐，我給二哥留了一碗，在灶上溫著。”
德安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張臉笑盈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額角傷疤還淡淡地印在那兒。
德安走到炕邊坐下，接過慈寶遞來的碗。蟹粉豆腐還冒著熱氣，豆腐嫩滑，蟹黃鮮香。
“今日皇爺訓三皇子，我站旁邊嚇得心都快跳出來。”慈寶坐在他旁邊絮絮叨叨，從三皇子背不出《三字經》說到太子查鹽鐵稅案被皇爺反問“孫閣老是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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