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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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崇在龍床邊坐了許久，殿裡安神香還沒燃儘，青煙從鎏金香爐裡嫋嫋升起，帳子上還殘留著桂花釀甜絲絲的酒氣，錦被皺著一團，是方才那人蜷過的痕跡。
他伸手把被子抻平，手指頭碰到被麵上一小片濡濕，那是兩滴淚洇出來的，指腹在那片濕痕上停了停。
新撥來值夜的內監姓何，二十出頭，在茶房當了五年差，頭一回進暖閣伺候。
他端著安神湯進來，跪在金磚地上把湯盅舉過頭頂，聲音壓得極輕：“皇爺保重龍體，夜深了，請用安神湯。”
江崇接過湯盅抿一口，目光還落在帳子裡那片濕痕上。
何內監順著皇爺視線掃一眼，立刻低下頭，江崇把湯盅擱在床頭矮幾上，沒有讓人收拾床鋪，也沒有讓人換帳子。他揮退何內監，靠在床頭闔上眼。
眼前又是那幅畫麵，藏藍袍子領口微敞，鎖骨細白，眼尾泛紅，睫毛上掛著水珠子。
蜷在明黃錦被裡，像一朵被人硬摘下來扔在龍床上的白蓮，桂花釀混著皂角香鑽進鼻腔，他當時把人撈進懷裡，隔著袍子都能摸到底下細瘦的骨架，微微發著抖。
唯獨這個人，他親手喂糕，親手擦藥，親手揉開額角血痂，今晚又差點把人留在龍床上。
江崇睜開眼，端起安神湯又喝一口，湯有些涼了，酸棗仁的苦味泛上來。
他不想強迫慈寶，那兩滴淚從緊閉眼角滑下來時他就知道，今晚這一切不是慈寶的意思。
那孩子被灌了酒，迷迷糊糊躺在龍床上，抖得像被雨淋濕的雀兒。他不願意。江崇活了三十二年，從皇子到皇帝，想要什麼向來直接拿。
頭一回，他想等一個人自己願意，他把安神湯擱下，揮手熄了燈，帳子裡暗下來，那股淡淡的桂花香還縈繞在枕邊。
再等等，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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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寶燒了整夜。
江得海把人扶回院子時，慈寶手腳冰涼，額頭卻燙得嚇人。
桂花釀的酒勁混著驚嚇，一並發作出來，他躺在炕上裹著被子，渾身打擺子似的抖，嘴裡含含糊糊說胡話。
江得海在炕沿上守了整夜，拿涼水浸布巾一遍一遍給他擦額頭，順子蹲在廊下把藥罐子燒得咕嘟咕嘟響。
天快亮時燒退了些，慈寶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乾爹那張滿擔憂的臉。
他嘴唇翕動一下，叫了聲乾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江得海把他額上布巾翻個麵重新敷好，粗糙掌心覆在他發頂上：“沒事了別害怕。”
第二日皇爺派太醫來了，太醫院院使張老太醫親自挎著藥箱跨進這間簡陋值房時，順子正在廊下扇爐子，扇子差點掉進火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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