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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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寶在炕上躺了三日，張老太醫開的安神藥一碗接一碗灌下去，燒退了，額頭不燙，隻是胸口那股悶悶的勁兒還沒散儘。順子端來的粥從滾燙放到溫熱他才勉強喝兩口，喝完又歪回引枕上，盯著窗台上那排糖人發愣。張庭送的青瓷藥罐往後挪了半分，皇爺賜的白玉瓷瓶擺在前排。
他想起那日龍床上的情景，錦被軟得像雲朵，安神香熏得人昏沉沉的，他渾身發軟使不上勁，想喊喊不出聲。然後一隻手把他撈起來，龍涎香的氣息裹上來，那隻手撫上他後腦勺，讓他臉頰貼在一片寬闊胸膛上。他聽見那人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朕還以為你要開竅些日子，這就想通了？”聲音低啞，帶著溫存，帶著克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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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個身麵朝牆壁，淨身房銅盤叮當一聲時嘴裡那團破布的苦澀。刀子匠捏著他細瘦胳膊，問這孩子能撐得住嗎？那年他八歲，咬著破布自己把袖子捋上去。從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孩子挨一刀能活，他挨一刀是雪上加霜——娘胎裡帶出來的弱症本就讓他活不長久，這一刀又削去幾分陽壽，誰也說不清。
頭幾年在乾爹院子裡養病，入秋就咳嗽，入了冬咳得更厲害，整宿整宿弓著背縮在被子裡，嗓子裡扯著痰鳴。順子端熱水推門進來，痰盂底上一小片紅，他擦擦嘴對順子笑，說沒事，就是嗓子乾了。那年他才十二。
溫景舟每回給他診完脈的眉頭。心脈比去冬更弱，氣血比上月更虧。
入秋之後咳嗽會加重，入冬之後胸悶會加劇。他躺在診榻上聽完，問李記新出的栗子糕比上回更鬆軟了，你要不要嘗一塊。溫景舟氣得把藥方拍在桌上，說你這條命是靠栗子糕撐著的嗎？他把藥方撿起來疊好揣進懷裡。是靠自己騙自己。
這些年他一直騙自己活得很好，他從來不攢錢，因為活不到用的時候。
二十五，每次想到這個數字，他都覺得好笑。他今年十九，離二十五還有六年。七年夠做什麼？不夠陪一個人走完一輩子。
龍床上那隻手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批折子時朱筆一揮能定生死，龍涎香的混著桂花糕的甜，成了他記憶裡一個抹不掉的印記。還有那雙眼睛，眼窩很深，瞳仁極黑，看他時卻溫情得讓人想哭。
情愛二字太重了，他這條命本就輕得像一片落葉，風一吹就飄，雨一打就碎。拿什麼去盛別人捧過來的真心，更何況那個人是皇帝。最是無情帝王家，今日捧在手心，明日棄如敝履。
後宮那些妃嬪，哪一個沒得過盛寵，如今安在？她們尚且如此，他一個太監，比妃嬪還不如。妃嬪有家族撐腰，有子嗣傍身，他有什麼？一副殘缺不全的身子骨，一條掰著指頭能算清的命。
情愛二字還沒開始就已經見了血，他若是聰明人就該繼續裝傻，在禦前安安靜靜當差，就這樣熬到二十五，安安靜靜走完這輩子。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不讓任何人為難，乾爹百年之後，順子長大之後，皇爺厭倦之後，他就像一片落葉從宮牆上飄下去，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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