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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驗貨規矩不先立起來，胖爺不許你動銅棒。”
袁大嘴站在白線外頭，懷裡抱著清燈，胳膊抖得燈影亂晃，嘴皮子卻硬得能磕出火星。
正十三那點殘火貼在燈芯邊，聽見驗貨兩個字，童音縮得細細的。
“掌櫃的爹，也要驗貨嗎？”
袁大嘴低頭瞧著燈火，到了嘴邊的不用兩個字，在舌根繞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無量堂的規矩，親爹也得上秤。”
阿滿坐在艙門裡麵，崔十一剛給他換了一碗熱粥，孩子捧著碗不敢喝，兩隻眼睛在陳無量和袁大嘴身上來回挪。
“上秤，會疼嗎？”
崔十一接過他手裡的粥碗，掌心被碗底燙了一下，也沒有撒手。
“不會秤你。”
“那秤誰？”
崔十一沒有接這句話，低頭把粥麵上浮起來的一點米皮挑開，挑了兩回才挑淨。
陳無量把銅棒擱回甲板，抽出一張乾賬紙。
那張紙是袁大嘴從木匣夾層裡搶出來的，邊角還算齊整，陳無量手上帶血，剛貼到紙麵，便印下一塊紅痕。
薑雪蓮走到白線邊上，靴尖停在外側，沒有跨過去。
“把特征寫清楚。”
陳無量抬頭望了她一眼，又低頭落筆。
左腳踝，銅錢胎記。
袁大嘴湊過去讀完，馬上追問。
“多大，什麼形狀，別到時候海水泡皺了，你說是銅錢，胖爺瞧成蚊子包。”
陳無量繼續寫字。
外圓內孔，骨血印，不隨皮改。
馬九乙靠著桅杆，臉色被失血拖得慘白，嘴還是閒不住。
“這可省事，陳家認親靠銅錢，難怪掌櫃的摳，胎裡帶財。”
袁大嘴扭頭罵他。
“你閉嘴，等會兒真撈出來一個沒胎記的，胖爺先把你扔過去試刀。”
馬九乙瞥了薑雪蓮一眼。
“她刀快，用不著試刀。”
薑雪蓮沒有搭理馬九乙，隻盯著陳無量。
“若撈出來的人有你爹的臉，卻沒有胎記呢？”
陳無量寫字的手停在紙上。
海浪拍著船腹，黑帆船那邊的木偶行屍跟著水線起落，沈渡也沒有催促，隻把胸前銅匣撥開一格，裡麵傳出輕輕的齒輪響。
袁大嘴忍不住開口。
“陳無量，別裝作沒聽見，薑姑娘問你怎麼處置那種假貨。”
陳無量抬起手，用碎瓷在紙麵上劃出一道長橫，橫線穿過未乾的血字，把紙背割破淺淺一層。
隨後，他寫下四個字。
不是我爹。
薑雪蓮把刀柄在掌心轉了半圈。
“然後呢？”
陳無量抬眼望著她，喉口的血沫又翻上來，他沒有擦掉血沫，隻在那四個字下麵添了一個字。
切。
阿滿手裡的小勺掉進碗裡，熱粥濺到崔十一袖子上。
崔十一想去捂住孩子耳朵，抬手才想起掌心全是藥灰，隻好把粥碗挪遠些。
袁大嘴張了張嘴，憋了半晌才擠出一句。
“你這人，真夠狠。”
陳無量看向袁大嘴，眼底沒有解釋的意思。
袁大嘴被他這一望堵得胸口發悶，火氣發不出來，隻能低頭數落清燈。
“瞧見沒有，別跟你掌櫃學，哪天胖爺老了掉水裡，他還得驗胖爺屁股上有沒有痣，驗不出來還要胖爺分期還燈油。”
正十三的殘火晃了晃。
“袁叔屁股上有痣嗎？”
薑雪蓮轉過臉，肩膀動了一下，到底沒笑出聲。
馬九乙咳到傷口，疼得彎下腰。
“這問題值錢，胖爺可以賣情報。”
袁大嘴差點把清燈砸到馬九乙身上，手臂剛抬起又想起燈裡還有祖宗童工，趕緊把清燈抱回懷裡。
“再胡說，胖爺把你剩下半年命分成六期收賬。”
沈渡胸前的銅匣傳出聲。
“陳掌櫃，你連父親的肉身都按貨物查驗，這賬理比我料想得更利落。”
薑雪蓮刀尖轉向黑帆船。
“閉嘴，輪不到你來評他。”
沈渡沒有惱意。
“我隻是在說實話，他若在這裡猶豫，這一局便已經壞了，水下那些東西最會學親人，它們不怕你貪心，也不怕你記恨，隻怕你驗貨。”
陳無量終於抬手寫字。
沈少主懂假貨。
袁大嘴馬上讀了出來，讀完還添了一句。
“這話胖爺愛聽，千機門祖傳造假，沈少主懂行。”
沈渡胸口銅匣卡了一下，齒輪聲錯亂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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