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走了北上的路。
霍令儀的船在湘江上走了一天。然後轉了陸路。
陸路比水路難走。但霍家的人——都是長沙城長大的。沒走過遠路。霍令遠走了半天就喘上了。走幾步歇一歇。靠在路邊樹上喘。霍令年腳上磨了泡。一瘸一拐的。走不快。霍令安不聲不響，但臉色發白——大概是餓的。三個老僕倒是能走。走慣了。年輕時候跟著老太爺跑過碼頭。什麼路都走過。
霍令儀走在最前麵。
她走得穩。不快不慢。跟她平時走路一樣。背很直。衣裳上有灰。袖口磨破了一點。但她不在意。頭髮挽著。用一根布條紮的。以前用簪子。簪子大概在大火裡丟了。
丫鬟小蘭跟在後麵，背著一個包袱。包袱不大。裝了幾件換洗的衣裳。小蘭的鞋也磨破了。左腳那隻張了個口。走路的時候腳趾頭從口子裡鑽出來。但她不說。跟了七姑娘三年了。七姑娘不說疼，她也不說。
"七姑娘——"
"嗯。"
"我們——去哪？"
"先北上。到了湖北再說。"
"到了湖北——然後呢？"
"看情況。"
小蘭不問了。
走了兩步，她又開口。聲音怯怯的。
"七姑娘——吳五爺——他——"
"他西撤了。"
"哦。"
小蘭不問了。七姑娘說"西撤"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一樣。但小蘭聽出來——那個"西撤"兩個字的尾音，比平時輕了一點。
輕了那麼一點點。
小蘭低下頭。默默跟著走。
路過一棵樹的時候，霍令儀停了一下。
路邊有一棵桂花樹。不大。野生的。葉子還是綠的。
她站在樹前麵。看了一會兒。
伸出手。摸了一下樹榦。樹皮是粗的。跟霍家院子裡那棵不一樣——霍家那棵老得多。皮光滑了。被摸了一百年的皮。爺爺小時候摸過。父親小時候摸過。她小時候也摸過。
這棵還年輕。皮糙。葉子也沒有霍家那棵密。
她的手指在樹榦上停了兩秒。指尖碰著一片葉子。綠的。活的。她把葉子翻了一下。葉背有一條細細的蟲咬的痕跡。
她收回手。
手指上沾了一點樹脂。黏的。她搓了搓。沒搓掉。算了。
"走吧。"
走到第三天。霍令遠終於忍不住了。
"七妹——"
"嗯。"
"我們到底要去哪？"
"湖北。"
"湖北然後呢？"
"到了再說。"
"到了再說？"霍令遠的聲音大了一點。"我們走了三天了。往北走。越走越遠。長沙回不去了。湖北——湖北也危險。日本人打過來了——"
"我知道。"
"你知道？"霍令遠愣了一下。然後聲音更大了。"你知道還走？你——你到底有沒有計劃？"
霍令年也湊過來了："七妹，令遠哥說的也對——"
"你們——"霍令安拉了拉霍令遠的袖子。
霍令遠甩開了。
"我問她話呢！"
霍令儀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霍令遠。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跟平時一樣。冷的。但她的眼睛——比平時利。
"你問完了？"她說。
"我——"
"問完了我就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第一，長沙回不去了。你知道。第二，湖北不是終點。是中轉。第三——"
她看了一眼霍管家。
霍管家低下了頭。
"第三，路線是我定的。爹臨終前交給我的。不是你自己想的。"
霍令遠愣住了。
"爹——"
"爹說過。'如果長沙保不住，往北走。找解家。'"霍令儀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忘了？"
霍令遠沒說話。
霍令年也沒說話。
霍令安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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