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是在第三天的傍晚發現那捲舊檔的。
他看到它的過程,說來也巧。那天他剛值完東天門的班,拎著槍往回走,路過功勛庫側門時看到一扇窗戶開著條縫,透進去的光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他朝裡多看了一眼,看到一個穿灰袍的舊文書正蹲在牆角一隻木箱旁邊翻找東西,翻得小心翼翼,像怕弄出聲響。哪吒原本沒打算管,邁步正要走開,那文書卻突然擡起頭來,與他的目光隔著窗戶對上了。文書愣了一瞬,下意識把手裡剛抽出來的那捲竹簡往背後一藏——但已經來不及了。哪吒認得那捲竹簡的繫繩,暗紅色的,和當年他領到那份布料和銅錢時附著的功勛憑證上的繩結顏色一樣。
哪吒的腳已經跨出去半步,又收了回來。他收了槍,大步走到門口,推開門走進功勛庫。那文書看到躲不過,便不再躲了,隻把手裡那捲竹簡放在桌麵上,推到他麵前。“這是末將……不,是下官無意間翻到的。不關下官的事。”他退後兩步,像怕被卷進什麼裡。哪吒沒理他,徑直拿起那捲竹簡解開繩子,攤開在桌麵上,看清了上麵那些字——舊的、新的、被塗改過的、被重新謄抄過的。和他當年領功的那次記錄一模一樣,隻是數字不一樣。
七百年前那次下界平叛的記錄就在裡麵,詳細到每一場小戰的日期和地點,參戰名單裡他的名字排在前列。最末一行批註寫著:“以上功勛已核實,上報功勛司。”但沒有他領到的賞賜記錄。他往下翻了幾行,在另一頁找到了一條補充記錄,附加在參戰名單後麵,字跡不同,墨色也略淺,像是後來添上去的,寫的是“集體功勛分配方案”。再翻一頁,他看到一行字:“哪吒,賞麻布一匹、銅錢一貫。”末尾的批註寫著“已領取”,還蓋了一枚小印。
那枚印他是認得的,是他當年去領賞時,功勛司辦事員蓋在他憑證上的那枚。而那匹布和那貫錢,和他領到的一模一樣。但布和錢不是他該領的全部。那份參戰名單上,排在他後麵的兩個人,領到的比他多。排在後麵的那些人,哪吒認識其中一個——叫張崇,後來升過兩階,現在在天庭後勤司掛著一個清閑的職,已經很久沒出過南天門了。他當年沒有參戰,他的名字也沒有出現在原始記錄裡。但在那份分配方案上,張崇的名字後麵寫著一行小字:“賞金二兩、錦緞三匹、升一階。”哪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看著紙麵上結塊的墨漬,拇指在竹簡邊緣按出了一道淺痕。然後他捲起那捲竹簡夾在腋下,轉身走出功勛庫,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
他沒有去找林霄,也沒有去找昊天。他直接去了後勤司的偏院。張崇正坐在廊下喝茶,麵前擺著一碟瓜子和一碟乾果。看到哪吒走進來,他手上的瓜子停在半空,“喲,哪吒將軍,您怎麼……”他話沒說完,哪吒已經把張崇從椅子上拎了起來,衣領勒住他的脖子,聲音也壓下去了大半。“你的升遷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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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崇被他提著,腳尖離地,臉色漲紅,話也說不完整:“我……我那是正常調任……”
“正常?”哪吒一把鬆手把他丟回椅子上,將那捲竹簡拍在他麵前的茶幾上,竹筒在桌麵上連滾了兩圈才停住。“自己看。”張崇低頭去看,臉色變了,聲音也低了三分:“這個……這個是上頭的安排……下官當年也隻是被通知……做不了主……”哪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躲閃的眼睛,沒有再問。他一把抓起那捲竹簡,轉身走出偏院。
他的下一站是淩霄寶殿。舊神們得到消息早了一步。哪吒還在路上時,功勛司副使錢大人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淩霄寶殿側門的廊道盡頭,走得比平時快,像在趕一個還沒定下來的結果。他進了殿,向昊天稟報了什麼,又退出來,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像是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哪吒比他更快。他趕到功勛司正堂時,門是開著的,裡麵沒人,茶還是熱的。他順著廊道追了一段,遠遠看到錢副使的背影消失在淩霄寶殿側門的廊柱後麵。他沒有追進去,隻是站在殿外的台階下,把槍往地上一頓,槍尖磕在石闆上的聲響讓殿裡幾個執事都擡起了頭,又迅速低了回去。淩霄寶殿的門半開著,錢副使站在門內沒有出來,也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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