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迴廊從若蘭院裡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若曦沒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她在八爺府的迴廊裡慢慢走著，走過假山，走過水榭，走過那棵據說有百年樹齡的老槐樹。這座府邸的每一寸她都爛熟於心——不是因為住了三年，而是因為作為遊魂的時候，她把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了無數遍。她知道哪塊磚是鬆的，哪扇窗會漏風，哪條迴廊在雨天會積水。
她刻意放慢了腳步。不是想多看看這座園子，而是需要時間把腦子裡的事理清楚。
若蘭的反應比她預想的要好。姐姐沒有把她當瘋子，沒有敷衍她，也沒有用那種“你年紀小不懂事”的眼神看她。若蘭信了。不全信，但信了一部分。這就夠了。
接下來要做的事還有很多。選秀的日子快到了。在張曉那一世，選秀是她命運的轉折點——她被選中入宮奉茶，由此捲入了和四爺、八爺、太子之間糾纏不清的漩渦。這一世若曦也要入宮，但她的目的和張曉完全不同。張曉入宮是誤打誤撞，若曦入宮是主動下場。不一樣的是，張曉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若曦知道。
她知道所有人的結局。八爺會被圈禁，四爺會登基，太子會被廢，十三會被幽禁，十四會被派去守陵。她知道康熙什麼時候會死，知道誰會在哪一步走錯，知道——
“二格格。”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被精心調校過的琴弦。
若曦停步，轉過身。
八爺站在迴廊的另一端。他穿著家常的藏藍色長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腰間係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夕陽從迴廊的簷角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肩上，給這個人鍍了一層溫暖的光。若曦看在眼裡，心裡沒有一絲波瀾。她知道這副皮囊底下是什麼——一個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的人，對誰都是溫和的，對誰都是疏遠的。
“見過八爺。”她屈膝行禮。
“起來吧。”八爺走近了幾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望向她身後的方向，“去看你姐姐了？”
“是。”
“若蘭近來身子不好，你多陪陪她也是應該的。”八爺的語氣很隨意，像在閑話家常，“太醫說她是思慮過度，需要靜養。你在府裡若有什麼不方便的，儘管跟我說。”
若曦垂著眼，心裡已經把這句話拆了個乾淨。第一層，關心若蘭，這是體麵。第二層，提醒她別給若蘭添亂。第三層，“儘管跟我說”——試探。他聽說她變了，不太確定變成什麼樣了，所以用這句看似體貼的話來觀察她的反應。
“多謝八爺掛念。”若曦的語氣恭敬而疏離，“姐姐那裡，若曦自會盡心。八爺日理萬機，若曦不敢多擾。”
八爺的目光又回到了她臉上。這次停的時間比剛才長。他看著麵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女，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三個月前，這個小姨子還是橫衝直撞的性子，見了他也不怎麼守規矩，說話總是帶著一股莽撞的直率。三個月後，她的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言語得體得滴水不漏，連眼神都收得乾乾淨淨——既不躲閃，也不直視，就那麼穩穩地落在他胸口第三顆盤扣的位置。
這個變化讓他不太舒服。不是那種被冒犯的不舒服，而是另一種——有人在他的棋盤上動了一顆子，他還沒看清是誰動的。
“我聽說你今日身子不適，不見客。”八爺的嘴角微微彎起，像是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那我現在算是客，還是不速之客？”
“八爺是主子，若曦不敢稱客。”她答得不卑不亢，頓了頓又說，“隻是今日確實有些乏了，若是八爺沒有旁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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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八爺打斷她，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若曦再次屈膝，轉身離開。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裙擺隻微微晃動。
八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摺扇在他手心裡輕輕敲了兩下。他想起何安跟他提過的那件事——周嬤嬤去若曦院子裡鬧事，被若曦當著所有人的麵用規矩和賬冊碾了個乾淨。二十闆子打在手心裡，一下不少。何安說，二格格從頭到尾沒有發火，沒有高聲，連表情都沒怎麼變，就是安安靜靜地把人證物證叫齊了，然後安安靜靜地說了一句“誣陷不是記錯，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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