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禦前禦茶房在乾清宮側殿後身，地方不大，三間屋子打通成一片，靠牆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擺滿了茶葉罐子，從龍井到普洱，從碧螺春到鐵觀音，每一樣都貼著內務府的黃簽，簽上寫著年份、產地、進貢日期。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是某一種茶的味道，而是幾十種茶葉經年累月混在一起，沉澱下來的複合氣息——聞久了會覺得安心，也可能會覺得麻木，看人。
若曦第一天當值就被秦姑姑盯上了。
秦姑姑三十五六歲，在禦前伺候了十幾年，從康熙二十八年就在禦茶房當差，是康熙用慣了的人。她長了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對新來的奉茶宮女，她有一套簡單粗暴的評價標準：端得穩、放得輕、退得快。三樣都做到了，過關。有一樣做不到，練。練到做到為止。
若曦的第一輪演示就讓秦姑姑多看了她好幾眼。左手托底，右手扶杯，杯把朝向皇上的右手邊，放下無聲，退步無聲——整套動作下來乾淨利落，比秦姑姑見過的大部分老宮女都穩。
“你以前學過？”秦姑姑站在旁邊，語氣裡有明顯的審視。她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拭一隻紫砂壺，擦壺的動作沒停，但眼睛一直盯著若曦。
若曦垂著眼，把早就準備好的答案穩穩噹噹遞出去：“回姑姑的話，臣女在家時姐姐教過一些。”
這是實話。若蘭確實教過她奉茶的規矩。八爺府裡的側福晉雖然不受寵，但該學的規矩一樣沒落下。若蘭教她的時候說，奉茶看著是小事實則不然——茶杯怎麼端、怎麼放、杯把朝哪個方向、退步的時候眼睛看哪裡，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別人你是誰、你懂不懂規矩。若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溫柔，但若曦聽出了藏在溫柔底下的東西：在這個世界裡，規矩是女人唯一的鎧甲。
秦姑姑放下紫砂壺，讓若曦再做一遍。若曦照做了，這次她故意在放茶盞的時候讓杯底和桌麵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碰撞——輕到隻有仔細聽才能察覺，但秦姑姑顯然屬於那種什麼都能聽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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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底磕了一下。”秦姑姑說，語氣不算嚴厲但也不算溫和，“再練。”
“是。”若曦垂著眼應了，麵上沒有任何委屈或不耐煩。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在禦茶房這種地方表現得太完美不是好事。秦姑姑會記住兩種人——一種是太差的，會給她惹麻煩；一種是太好的，會讓她覺得自己被威脅。若曦選擇做中間的那種：基本功紮實，但偶爾會犯一點無關緊要的小錯，需要再調教調教。這種人讓上司放心，因為上司覺得自己還有用。
接下來的半個月，若曦每天當值都保持著這個節奏。她會在秦姑姑注意不到的時候把細節做到極緻，在秦姑姑盯著的時候留一點小瑕疵——杯底輕磕一下，退步時裙擺晃動大了一點，奉茶時指尖離杯沿近了半分。秦姑姑每次都會指出，她每次都會虛心改正。秦姑姑看她的眼神從審視慢慢變成了“還行，還可以調教”，若曦在禦茶房的位置便穩了下來。
和她一起進禦茶房的還有兩個宮女，一個姓孫一個姓馬。小孫是個嘴碎的姑娘，當值第三天就開始在私下裡抱怨秦姑姑太嚴、活太多、規矩太死。小馬則恰好相反——太想表現了，每次當值都恨不得把全套動作做出花來，結果反而頻頻出錯。若曦對兩個人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小孫抱怨的時候她聽著，不附和也不反駁；小馬錶現欲太強的時候她也不提醒，因為這個時候提醒隻會被當成嫉妒。
舒舒那邊的情況就沒這麼順利了。
舒舒雖然也過了秦姑姑的考核，但過程比若曦艱難得多。她手勁不夠穩，托茶盤的時候手腕會輕微發抖。秦姑姑第一次看她演示的時候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從頭練”。那天舒舒從上午練到天黑，手腕酸得端不住茶杯，筷子都拿不穩，吃飯時把菜掉在桌上兩次，氣得眼眶都紅了。
“我是不是特別笨。”晚上回住處，舒舒癱在床榻上望著天花闆，聲音悶悶的。
“不是笨，是手勁不夠。”若曦坐在自己床沿上，把下午從禦茶房帶回來的一小撮茶葉末子倒進杯子裡，“手勁不夠可以練，笨沒法練。你覺得自己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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