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批評，就是在說一個事實，“但別讓人看出來你在觀察。”
舒舒琢磨了一會兒這句話，忽然覺得若曦確實不像十五歲。倒不是說相貌不像——若曦五官還沒完全長開，皮膚白皙，下巴有一點嬰兒肥的弧度。但她那雙眼睛太靜了，不是十五歲少女該有的靜。那種靜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安靜，是懂太多之後選擇不說的沉默。舒舒的阿瑪也是這樣。打完仗回來，阿瑪坐在院子裡抽旱煙，能抽一整晚不說一句話。舒舒小時候不懂，後來額娘告訴她：你阿瑪見過的死人太多了，有些話沒法說。
舒舒不知道若曦見過什麼，但她覺得若曦眼裡有和阿瑪一樣的東西。
“若曦，”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你為什麼入宮？我覺得你不是想留在這裡。”
若曦翻書的手又頓了一下。這次頓的時間比剛才長——長到舒舒注意到了，長到她開始後悔問這個問題。
“我在乎的人不在宮裡。”若曦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像是一塊冰在水裡慢慢化開，“但為了護住她，我得先在這裡站穩。”
舒舒聽完沒有追問。不是不好奇，是她覺得若曦說這句話的時候，那種冷硬的殼裂了一道縫，露出了底下一點點柔軟的、真實的東西。她不想趁這時候往裡探——那樣太過分了。若曦難得說一句真心話，她應該把它好好收著，不是拿來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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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姐姐一定很好。”舒舒認真地說。
若曦看了她一眼。這一眼不長，但舒舒覺得若曦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一點點——不是變軟，是變深了。深到她看不懂。
“她很好。”若曦說完把書合上放在枕邊，吹滅了蠟燭。
屋子裡暗下來，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落了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已經二更天了。舒舒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平穩。若曦還醒著。
舒舒剛才的問題像一塊石子扔進了她腦子裡那潭靜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她想起若蘭站在八爺府門口送她上馬車的樣子——沒有掉眼淚，隻是把她的手握了又握，指尖冰涼。她想起若蘭在信裡寫的那些暗語，字跡越來越穩，措辭越來越精準，從一個什麼都不管的透明側福晉變成了府裡最敏銳的情報收集者。她想起小時候在草原上，若蘭把唯一的狐裘料子改成她的尺寸，說“你在宮裡更冷些”。
她確實在宮裡更冷。但這種冷不是一件狐裘能擋住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轉向牆壁。明天還要早起當值，明天還有新的信息要收集、新的人要觀察、新的暗流要應對。她必須睡著。
但月光太亮了。亮得她想起草原上的月亮——掛在額爾古納河上空，又大又圓，照得整片草原像鋪了一層銀霜。那時候阿瑪還沒有常駐西北，若蘭還沒有遠嫁，額娘還在。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作為遊魂飄在紫禁城上空的時候，幾乎以為那些畫麵已經在記憶裡褪了色。但現在它們又回來了。每一幀都清晰得像剛發生過一樣。她知道這些畫麵遲早會派上用場——不是用來傷春悲秋，是用來提醒自己：她要護住的人不在這座四方城裡，她要回的也不是八爺府。她要回的地方，是那片月光照著的草原。
若曦閉上眼。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睡著了。
次日一早，舒舒醒來時若曦已經洗漱完畢，正坐在鏡前梳頭。舒舒揉著眼睛坐起來，打了個哈欠：“你怎麼起這麼早。”
“習慣。”若曦把梳子放回盒子裡站起身，“今天該你值早班，別磨蹭。秦姑姑昨天說了要檢查你的奉茶手勢——手壓低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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