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縫隙舒舒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這輩子才能跟若曦住一間屋子。
這個想法聽起來有點誇張,但舒舒是真心這麼覺得的。入宮快一個月了,她每天都活在一種微妙的焦慮裡——走路怕走錯,說話怕說錯,奉茶怕手抖,連吃飯都怕吧唧嘴被嬤嬤聽見。宮裡規矩太多了,多到讓她這個在黑龍江邊長大的姑娘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要重新學。她記了這個忘了那個,每次被秦姑姑訓完都恨不得把頭埋進地縫裡,但每次回到住處,看見若曦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裡看書或者寫字,她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就會鬆下來一點。
“若曦,今天秦姑姑又訓我了。”這天下值後舒舒癱在床榻上望著天花闆生無可戀,“她說我奉茶的時候肩膀歪了。你說我肩膀怎麼就歪了呢?我當時真的覺得我正著呢。”
若曦坐在對麵床沿上翻著一本從禦茶房借來的茶經,頭也沒擡:“你不是肩膀歪,是右手擡得太高。右手高了左肩自然往下沉,整個人的重心就偏了。你下次托茶盤的時候有意識地把右手壓低半寸就行。”
舒舒坐起來對著空氣比劃了一下,右手往下壓了壓,左肩果然自動正了回去。她恍然大悟:“還真是!”然後又癱了回去,“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你明明比我還小——不對,你多大了來著?”
“十五。”
“我才不信。”舒舒翻了個身趴在床上,兩隻腳在身後翹起來晃來晃去,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認真,“你說話做事根本不像十五。你跟我阿瑪似的——我阿瑪就是那種平時不怎麼開口,一開口你就覺得說得真有道理的人。”
若曦翻書的手頓了一下。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判斷舒舒是在誇她,然後繼續翻書。
舒舒見她沒反應,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換了個話題:“今天禦膳房做了藕粉桂花糖糕,我本來想給你帶一塊的,但金嬤嬤盯得太緊,我不好意思多拿。明天我一定給你帶。”她絮絮叨叨地描述那塊糖糕有多香,說她站在禦膳房門口都聞到桂花味了,說她小時候在盛京吃過一次類似的點心但比宮裡的差遠了,說她額娘不會做點心隻會做燉菜,冬天燉一大鍋酸菜白肉能吃三天。
若曦聽著這些碎碎的閑話,沒有打斷。舒舒的絮叨對她來說是一種白噪音——無害,甚至有一點用處。因為舒舒在絮叨的過程中偶爾會帶出一些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信息。比如她剛才提到“金嬤嬤盯得太緊”——金嬤嬤是儲秀宮的管事嬤嬤,平時並不管禦膳房的事。她去禦膳房盯著,說明最近有人在通過禦膳房往儲秀宮遞東西,金嬤嬤在防。再比如舒舒說她額娘的表哥在兵部——這些信息單看沒什麼用,但和其他碎片拚在一起,也許哪天就能拚出一幅有用的圖。
舒舒絮叨了半天糖糕,忽然話鋒一轉:“若曦,你覺得良妃娘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若曦擡起頭。這個問題不是舒舒平時的風格。舒舒平時的問題都是“怎麼把茶端穩”“怎麼讓秦姑姑不罵我”“晚飯吃什麼”,她很少問關於後宮主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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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舒舒撓撓頭,臉上露出一點困惑的表情:“因為今天良妃娘娘來儲秀宮了。她說是來看看這批秀女,其實我覺得她就是來挑人的——她盯著我和另外兩個秀女看了好久。金嬤嬤在旁邊陪著笑臉,良妃娘娘一走,金嬤嬤對我的態度就變了,說話都客氣了三分。你說是不是很奇怪?”
若曦把書合上,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了兩下。不奇怪。一點都不奇怪。良妃是八爺的生母,八爺在朝堂上拉攏正白旗的將領,良妃在後宮裡替他物色能用的人。舒舒的阿瑪在正白旗戍邊,雖然不算什麼顯赫人物,但勝在位置關鍵——黑龍江那邊是邊境防線的一部分,正白旗在那一帶駐軍不少。八爺黨的手正在往軍方伸,舒穆祿家隻是眾多被看中的棋子之一。
“那你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若曦反問。
舒舒歪著頭想了想:“看起來挺和氣的,說話慢條斯理的,跟德妃娘娘不太一樣。德妃娘娘看人的時候你覺得她在想什麼你看不出來,良妃娘娘看人的時候你覺得她在關心你。但後來她走了以後我又想了想,那種關心好像——怎麼說呢——好像她關心的不是我這個‘人’,是我身上什麼東西。”
若曦在心裡給舒舒加了一分。能說出這段話,說明舒舒不是真的缺根筋,隻是入宮時間太短,還沒學會把直覺翻譯成判斷。良妃的“關心”確實不是對人的關心,是對資源——對方能不能為自己所用,能不能替兒子拉攏一個軍方將領。舒舒的阿瑪是正白旗的參將,管著黑龍江那邊幾百裡的邊防,雖然品級不算高,但在特定區域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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