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在良妃宮裡已經待了大半年。
大半年足夠讓一個新人把規矩學透，也足夠讓一個心思不算笨拙的姑娘看清一些事情。舒舒看清的第一件事是：良妃宮裡的人分兩種。一種是良妃用得著的，比如能替她跑腿傳話的掌事姑姑，比如和內務府有私交的管事太監；另一種是良妃用不著的，比如犯了錯被貶過來的老宮女，比如她自己。
這個認知來得不算突然，是一點一點滲透的。就像冬天晾在廊下的濕衣裳，不會一下子結冰，而是一層一層地變硬，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凍成了坨。舒舒記得剛來的時候良妃對她很和善，問她阿瑪在黑龍江苦不苦，問她家裡還有沒有別的兄弟姐妹，還賞過她一盒內造的胭脂。那時候她以為良妃是真心待她好，心裡還暗暗感激，覺得宮裡也不全是冷臉子。後來她發現良妃對每一個新來的宮女都是這樣——先關心，後觀察，再決定把你放在哪個位置上。有人被放在了“可用”的位置上，有人被放在了“備用”的位置上，而她，舒穆祿氏，曾經被放在“可用”的位置上，後來又被挪到了“備用”那一欄。
原因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是因為那盒胭脂。胭脂是賞給所有人的，她隻是碰巧排在第一批。真正的原因和阿瑪有關。舒穆祿家在正白旗不算顯赫，但阿瑪在黑龍江沿線守邊多年，手底下有兩三百號老兵，位置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正好是那種“拉攏了不算吃虧、不拉攏也不算損失”的類型。良妃起初對她示好，是因為八爺黨在拉攏正白旗將領，舒舒的阿瑪恰好在那張名單的某個位置上。後來阿瑪在黑龍江安分守己，對八爺的示好不拒絕也不迎合，態度和馬爾泰明山如出一轍——隻不過明山是直接閉門謝客，舒穆祿家是客客氣氣收下一壇酒然後回贈一筐凍梨，兩清了。良妃發現舒穆祿家沒那麼容易拉攏之後，對舒舒的態度就變了。不冷不熱，不遠不近，用你的時候叫你，不用你的時候當你不存在。舒舒想明白之後沒有難過，反倒鬆了一口氣。被人當棋子用的感覺很不舒服，但被人從棋盤上拿下來放在一邊，反而輕鬆了。
她今天來禦茶房是奉良妃的差遣，來取這個月新配的鐵觀音。秦姑姑不在，若曦在庫房裡翻茶，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是她——舒舒走路有個改不掉的習慣，右腳落地比左腳重一點，是她小時候騎馬摔傷過右邊胯骨留下的後遺症，平時看不出來，走路時卻能聽出來。
“若曦姐。”舒舒推開庫房的門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臉上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能找人說說話的表情。若曦正蹲在地上翻茶，擡頭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邊一個空茶箱。舒舒熟練地坐上去，把布包放在膝蓋上打開，裡麵是兩塊芝麻糖餅。
“禦膳房今天剛做的，我給大師傅打下手，他讓我多拿了兩塊。你手上都是茶末，我掰給你吃。”舒舒掰了一小塊遞過去，若曦張嘴接了，嚼了兩下，芝麻味很足，糖放得比平時少，不膩。
“良妃讓你來取茶？”若曦翻著茶餅問。
“嗯，鐵觀音。這個月的配額說是比上個月多了兩罐，我也不懂為什麼。良妃最近不怎麼喝茶，上個月的鐵觀音還剩大半罐沒開封呢，又讓我來取新的。”
若曦把手裡的茶餅翻了個麵，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良妃不怎麼喝茶卻多要茶——茶不是用來喝的，是用來招待客人的。良妃宮裡最近的訪客大概比以前多了，多到需要提前備茶的程度。後宮裡娘娘們的茶葉配額看似不起眼，其實是她們社交活動頻率的晴雨表。一個不怎麼出門的妃子喝茶少，一個頻繁待客的妃子喝茶多，這是最基本的規律。良妃的配額被增加了，說明內務府有人替她遞了話——能在內務府替良妃遞話的人，大概率是八爺那邊的人。八爺黨在後宮的滲透麵，比若曦之前預判的更廣。
“取茶就取茶，你怎麼一臉憋著話要說的樣子。”若曦把翻好的茶餅碼進茶箱，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舒舒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組織語言。她平時說話嘴比腦子快，今天倒是反常地沉默了一會兒。若曦也不催，繼續翻下一塊茶餅。庫房裡隻有兩個人，安靜得能聽到茶葉在翻動時發出的沙沙聲，像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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