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太子的頹勢康熙對太子的態度，是在那年秋天徹底冷下去的。
不是某一天某一件事導緻的，而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像屋簷下的冰棱，今天長一寸，明天長一寸，平時沒人注意，等到某天擡頭一看，已經掛得老長，尖端正對著你的頭頂。若曦在禦前奉茶，每天都能看到這些“冰棱”在生長。今天康熙駁了太子的摺子，明天康熙當著太子的麵誇了四爺辦的差，後天太子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康熙卻說不見。每一次都隻是細微的變化，但若曦把這些變化串在一起，就看出了一條清晰的曲線——太子的地位正在以比張曉那一世更快的速度下滑。
這年秋天，康熙決定去木蘭圍場秋獮。
這個消息是由李德全在早朝後宣布的。若曦當時正端著一盤新到的秋茶從長廊經過，聽到殿內傳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每年秋天康熙都會去木蘭圍場行圍，這本身不算什麼新鮮事。但今年的隨行名單有些特別——太子不在其列。這是康熙第一次在秋獮時明確將太子留在京中監理政務。表麵上看是委以重任，但所有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康熙不想帶太子。不想讓他在自己身邊，不想在圍場上演父慈子孝的戲碼，不想給外界任何“太子仍是儲君”的信號。
若曦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好走到茶房門口。她腳步沒停，隻是把托盤換到了另一隻手上，推門進去把茶具一一歸位。秦姑姑正在裡麵泡茶，看見她進來，隻說了句“圍場那邊的茶單子下來了，這次要帶不少茶，你幫著清點一下”。
若曦應了一聲，拿出圍場茶單開始核對。圍場秋獮從康熙到隨行皇子大臣的用茶都要提前備好裝車，每個人的口味偏好、每種茶的配比數量，一樣不能錯。她對著單子一項一項勾選——康熙的普洱、德妃的龍井、四爺的白茶——然後手指在“太子”那一欄停了一下。那一欄寫著“不必備”。三個字，墨跡新鮮，是今天剛添上去的。
若曦把這三個字看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勾選。十四爺的鐵觀音，九爺的烏龍，八爺的碧螺春。太子不在名單上，他的茶自然也不必備。一切都合情合理，一切都按規矩來。但“不必備”這三個字，比任何聖旨都更直白地宣告了一件事：康熙已經不再把太子當作儲君看待了。一個不被帶在身邊的太子，就像一麵被收進庫房的旗幟——名義上還是旗幟，但已經不再飄揚在任何人的視線裡。
秦姑姑走過來看了一眼單子，目光在“不必備”那一欄停了一瞬。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拿過若曦手裡的筆，在旁邊打了個勾，表示確認。若曦想，秦姑姑在宮裡待了十幾年，見過太子風光的時候也見過太子落魄的時候，“不必備”這三個字對她來說大概不算什麼新鮮事。但若曦注意到她打勾時手腕用力比平時重了一點，筆尖在紙上留下了一個極小的墨點，像是下意識的停頓。
幾天後，所有去圍場的茶都已經備好裝車，名冊也核對完畢。隨行奉茶宮女的名單是秦姑姑擬的，若曦的名字也在其中——這是她入宮以來第一次隨駕去木蘭圍場。康熙點名要帶秦姑姑去，秦姑姑帶了若曦和另外兩個老成些的宮女，說這次圍場事情多，需要人手。
出發前一天，若曦正在禦花園裡采幾朵新鮮茉莉準備路上用。茉莉花圃在假山東南角，這個時節花已經開到了尾聲，剩下的幾朵零零星星地藏在枝葉間，要仔細翻找才能看到。她蹲在花圃邊一朵一朵地摘，竹籃裡才鋪了薄薄一層。她正翻著枝葉，忽然聽到假山後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人的袍角掃過石子路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她熟悉的嗓音——太子。
太子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躁。他說：“皇阿瑪這次不帶我去圍場，是什麼意思？監理政務——監理什麼？人都走光了，監誰的政？理誰的事？分明是把我晾在京裡，讓所有人都看看我這個太子有多不受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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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人開了口，聲音更低，若曦聽不太清楚，但隱約能分辨出是太子身邊的內侍在勸：“爺，您別這麼說，皇上留您在京裡確實是看重您。圍場那邊風沙大，皇上興許是體恤您身子——”
“體恤？”太子冷笑了一聲，“老四的膝蓋一到冬天疼得走不了路，皇阿瑪都沒體恤他，照樣帶他去圍場。老八分管戶部忙得腳不沾地，皇阿瑪也沒體恤他，照樣帶他去圍場。怎麼偏偏體恤我？體恤到我連隨駕的資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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