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若蘭的危機若蘭在別院住了快兩個月，日子過得比在府裡自在得多。別院在城西，地方不算大，兩進的院子，前院種著兩棵棗樹，後院有一小片菜畦，是之前的房主留下的。若蘭讓人在菜畦邊上種了些菊花，秋天開得正盛，黃的紫的擠在一起，沒什麼章法，但看著熱鬧。她每天早上起來先給菊花澆水，然後在院子裡走幾圈活動腿腳——腳踝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疼，上下台階也不礙事。翠竹說太醫交代過還是要多養著，若蘭嘴上答應，手裡的水瓢卻沒放下。她喜歡在院子裡幹活，幹完了出一身薄汗，比念經舒坦。
翠竹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納罕。她伺候若蘭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主子這麼愛動。在府裡的時候若蘭每天早上起來就是拈香念經，念完了就在窗下坐著，一坐就是一上午，不說話不出門不笑。現在的若蘭會笑了，不是以前那種勉強的、溫婉的、恰到好處的笑，是真的笑——給菊花澆水時發現葉子上趴著一隻瓢蟲，會笑著說“你看這個”；翠竹蒸了一鍋失敗的饅頭硬得能砸人，若蘭掰了一塊嚼了半天說“還行，比軍糧軟”，然後兩個人都笑了。翠竹覺得若蘭變了，這種變化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而是像這院子裡的菊花一樣，今天開一朵，明天開一朵，慢慢地就開成了一片。她把若蘭的變化一點一滴都記在心裡，想著下次二格格來信時一定要告訴她：側福晉現在會笑了。
但府裡那邊沒有讓若蘭清靜太久。
這天下午若蘭正在院子裡收曬好的菊花，打算晾乾了泡茶喝。她蹲在竹席旁邊一朵一朵地翻看花瓣的乾燥程度，挑出幾朵還沒曬透的重新鋪好。陽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翠竹在廚房裡燒水準備泡茶，鍋裡的水剛咕嘟咕嘟冒起小泡，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拍響了——不是敲，是拍，手掌用力打在木闆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砰砰聲。
翠竹擦了手跑出去開門。門外站著王嬤嬤，嫡福晉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婆子。王嬤嬤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笑容也掛得一絲不苟。但翠竹注意到她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熱的，是趕路趕的。從八爺府到別院要坐大半個時辰的馬車，王嬤嬤這把年紀平時出門都是慢悠悠的，今天來得這麼急，必有緣故。
“王嬤嬤來了。”翠竹行了禮讓開門口。
王嬤嬤笑嗬嗬地跨進院子，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從棗樹掃到菜畦，從菜畦掃到竹席上曬著的菊花，最後落在蹲在竹席邊上的若蘭身上。她的笑容沒有變，但若蘭從那個掃視的動作裡看出了某種審視。王嬤嬤在替嫡福晉看——看若蘭在別院過得怎麼樣，看若蘭的身子是不是真的還沒好利索，看若蘭是不是在裝病。
“給側福晉請安。”王嬤嬤走到若蘭麵前福了一福，姿態比從前在府裡時恭敬了幾分。若蘭站起來拿帕子擦了擦手，請王嬤嬤進屋坐，讓翠竹去倒茶。王嬤嬤在堂屋坐下，接過翠竹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開始說正事。
“側福晉，嫡福晉讓老奴來傳個話——這別院偏僻，冬天不好燒炭，府裡已經在收拾您原來的院子了，燒了地龍通了煙道，就等著您回去。嫡福晉說您在這裡也養了兩個月，腳傷想必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趁天還沒冷搬回府裡，也省得兩頭折騰。”話說得滴水不漏——先從關懷入手說別院冬天冷是為你好，再提府裡已經準備好了是在告訴你這不是商量，最後用一個“趁天還沒冷”的時間限定堵住了你拖延的可能。
若蘭端著茶盞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王嬤嬤那張笑臉，想起若曦在信裡說過的一句話——“嫡福晉送東西來，不是示好是試探。她讓你回去，不是想你，是想把你放在眼皮底下。”若蘭以前對這種試探不太敏感，總覺得是自己多心了，但在別院住了這兩個月她學會了從每一句看似關心的話裡拆出弦外之音。嫡福晉讓她回去，不是因為冬天別院冷，而是因為她在別院住得太舒坦了。一個舒坦的若蘭不是嫡福晉想看到的若蘭——嫡福晉要的是一個在她麵前低眉順眼、在八爺麵前毫無存在感的透明側福晉，不是一個在別院裡種花澆水曬太陽、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自在的女人。
“勞嫡福晉惦記了。”若蘭放下茶盞，語氣溫婉一如既往，但答話的內容讓王嬤嬤的笑容僵了一瞬，“太醫上回來複診時說我腳踝的筋骨雖然癒合了，但寒天裡容易複發，建議再靜養一段時間。別院雖然偏僻，但勝在清靜，正適合養病。至於炭火——翠竹去內務府領的銀絲炭夠燒一整個冬天，嫡福晉不必擔心。等開了春天氣回暖了，我再搬回去，也省得嫡福晉兩頭操心。”
王嬤嬤張了張嘴，顯然沒料到若蘭會拒絕。在她的記憶裡，若蘭是最好拿捏的主子——什麼都答應，什麼都不爭，讓往東絕不往西。今天若蘭不但拒絕了，還拒絕得滴水不漏——太醫囑、靜養、炭火夠用、開春再說，每一個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個字都讓人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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