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獃。有一件是去年新做的，隻穿過一次，因為在萬民堂被鍋巴不小心潑了辣椒油，洗了好幾次才恢復原色。有一件左邊口袋縫過三針，是煙緋縫的——去年冬天他幫千岩軍追一個盜寶團頭目，對方藏在廢棄礦道裡設了陷阱，他被幾發淬了毒的弩箭劃破口袋，回來之後隨手扔在洗衣筐裡，第二天下班回來發現口袋已經被補好了，針腳細密整齊，線用的是和連帽衫幾乎完全同色的深藍。他沒問是誰補的，她也沒提。
他拿起那件口袋縫過三針的。
然後又拿起旁邊那件洗得最乾淨的。
兩件在手裡掂了掂，放了回去。又拿出來。又放回去。
最後他坐在床沿，把臉埋進手掌裡——如果骷髏能做這個動作的話——發出一聲被掌骨悶住的、又長又疲憊的嘆息。
這大概是他來提瓦特之後做過的最困難的決定。
他竟然在猶豫。這本身就是最讓他意外的部分。
天蒙蒙亮時他才從地下室上來。走廊裡撞見胡桃，堂主正捧著個熱騰騰的包子啃得滿嘴油光，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繞著他轉了一圈，梅花瞳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掃了兩個來回。
“你沒睡。”胡桃用的是陳述句。
“睡了。”
“睡了多久，你說說看。”
“……大概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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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然後起來做了點實驗調試。”
胡桃用一種“本堂主懶得跟你計較”的表情嘆了口氣，從紙袋裡又摸出一個包子塞進他手裡：“香菱剛送來的，薺菜餡兒的，沒放番茄醬——你自己加。本堂主今兒要帶儀倌們去無妄坡做清明前的大掃除，不跟你耗了。”她蹦蹦跳跳地往門口跑，跑到一半忽然一個急剎車轉身，帽子差點飛出去，伸出食指遠遠地戳著sans的方向，“對了我跟你說，今天節假日，堂裡沒人給你收屍，你要是敢約了人家姑娘又放鴿子，本堂主回來把你的骨頭全拆了搭成靈堂模型賣門票。”
“……你都知道些什麼？”
“本堂主什麼都知道。”胡桃雙手叉腰，帽簷下的梅花瞳閃著某種極其狡黠的光芒，“你昨晚在衣櫃前麵站了好一會兒，老李頭半夜起來上茅廁聽見的。他說聽見你房間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還以為進了賊，趴在門縫上一看——哈哈哈哈哈哈——審判官大人居然在挑衣服哈哈哈哈——”
“李老先生的茅廁在西廂，我的房間在東廂。”
胡桃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後迅速恢復：“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挑了！你！挑！了！”說完一溜煙跑沒影了，留下sans一個人捏著薺菜包子站在走廊裡，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今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
回到房間之後他又在衣櫃前麵站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做了一件任何了解他的人都會認為是被業障燒壞了腦子的事——把那十幾件連帽衫全部從衣櫃裡拿出來攤在床上，逐件檢查領口磨毛程度、袖口油漬殘留、口袋縫補痕跡以及整體色差。最後他選了那件口袋縫過三針的，穿上之後對著鏡子看了看，又脫下來換了一件更舊但更軟的，對著鏡子看了看，又換回去。
“F**k”
他對著鏡子裡麵的自己說。
出去玩一趟而已，至於嗎？
可憐的審判官大人至今還沒意識到踏青意味著什麼。
這種反覆拉鋸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已經從灰藍轉為淡金，往生堂門口的燈籠被胡桃走時順手滅掉，遠處吃虎岩早市的叫賣聲慢慢響了起來。
他最終出門時穿的還是那件口袋縫過三針的。那件更舊的被他疊好放回了衣櫃裡，疊得很整齊。有一種微妙的安心感——口袋上有她縫的針腳，很細密，像某種隨身攜帶的護身符。雖然他知道這是過度解讀，但他決定允許自己今天過度解讀一次。
與此同時，緋雲坡煙緋律法諮詢事務所裡，正在進行一場堪比戰前部署的行動。
床鋪上堆了至少七套衣服。
煙緋坐在床沿，把臉埋進膝蓋裡，發出了一聲被棉被悶住的、又長又悶的呻吟。她從來沒發現自己有這麼多衣服，也從來沒發現選一件衣服可以比起草一份三十頁的訴狀更困難。
她需要同時考慮以下幾個變數：今天要走山路（不能穿太長的裙擺），傍晚可能起風（要帶一件薄外套），但最重要的是——這是她第一次和sans單獨出門，不是辦案，不是跟岩葬小隊一起出任務，不是往生堂的聚餐。隻有他們兩個人，去一座山，走一條路。
最後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領上衣和一條深灰色長裙推門而出。裙擺比律袍窄一些，走路的時候不會勾到路邊的灌木，但顏色很襯她的鹿角，這是她自己沒注意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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