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障開始隱隱作祟。
像有人在他骨骼內壁上鋪了一層極薄的、冰涼的絨布，每一個動作都讓那層絨布蹭到沒有皮膚保護的神經末梢。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這是業障在告訴他——老東西，你又弱了，所以老子要在你這副骨架子最脆弱的部分刷一遍存在感。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起初隻是比原來慢了小半個節拍，後來每一步之間的間隔越拉越長，像是走在及膝的水裡。
煙緋在他慢下來的第一瞬間就察覺到了，但她隻是極其自然地調整了自己的步伐，與他保持在一個恰好能讓他感知到她在身邊、卻不會讓他覺得被審視的距離。
又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在路邊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前停下來，蹲下去仔細看石頭側麵附著的一小叢地衣，說這個品種很少見，通常隻在海拔更高、濕度更大的地方生長，出現在這裡說明附近可能有地下暗河。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用一種討論明天天氣的語氣補了一句：“對了，我之前查過審判堂的舊檔案——去年冬天甘雨小姐幫我調出來的——你入職第一年處理的那個案子，是個盜寶團走私案。”
“那個案子怎麼了？”
“卷宗裡夾了一張你當時手寫的案情分析。字很醜。”她笑了笑，“但邏輯很漂亮，把一個看起來很複雜的案子拆成了八個簡單問題，每個問題隻需要回答是或否。我當時看完了就在想——這個人如果能多花點時間在正常案件上，大概會是璃月港最好的審判官。”
sans沒有接話。但他的腳步似乎輕了一點點。
煙緋又說：“後來我又去查了千岩軍的執勤記錄。你入職一年多，一共出外勤三十九次。每一次的案件卷宗我都看過。你給每個犯人的判決書裡都附了你自己的案情分析，最長的不到兩百字，最短的隻有一句話——你說這是偷懶。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彎腰從路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隨手繞在指尖打了個結。
“你總說自己懶。可你從來不會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偷懶。”
她把打完結的狗尾巴草別在路邊的樹杈上，轉過身來看著他，碧色的眼眸在山林間的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澈：
“所以我知道你今天為什麼要提議踏青。”
她沒有說完，因為她發現sans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白色瞳孔在那一刻變得有些渙散，像是被戳中了某個隱藏了太久的位置。然後他把臉轉向路邊的鬆樹林，用一種過於輕鬆的語調說：“你再說下去我就要以為你愛上我了。”
煙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沒有慌亂，因為她聽出來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把最脆弱的東西攤在手上伸出去、隨時準備被拒絕的抖。
“如果是呢？”
她聽見自己這樣回答。聲音很輕，輕到山風差點把最後一個字吹散。但她沒有把它收回去。
sans沒有回頭。他站在鬆樹的陰影下，連帽衫的後背微微起伏。過了很久，久到樹上的鳥都不叫了，他才用那種慣常的、懶洋洋的、彷彿什麼都沒發生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那我大概需要重新評估一下你的判斷力了，律師小姐。”
煙緋覺得自己的臉和太陽沒什麼區別了。
心臟在狂跳，腦子反而更加清明。
“我期待有結果的那天哦？”
她沒有戳穿，隻是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極其自然地把手裡那把剛採的野莓塞進他破了口子的口袋裡。
那是她在路邊順手摘的，個頭很小，還沒完全熟，紅裡透著青，大概酸得能把任何正常人的牙齒腐蝕掉。但她知道他最不介意的就是酸，甚至可能，他就是有點喜歡酸。就像他說的，“酸的和甜的本來就很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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