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澆愁
蕭衍讓人換了厚窗簾。第二天晚上林昭躺下去的時候，發現窗簾沒拉嚴實，靠床那邊留了一條縫，月光漏進來，細細的，落在枕頭旁邊。
他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
蕭衍批完折子過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林昭已經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往他那邊拱了拱。蕭衍沒動，坐了大概一刻鐘，站起來走了。以後每晚都是這樣。批完折子來坐一會兒，坐到他快睡著就走。不怎麼說話，有時候問一句“今天吃什麼了”，有時候什麼都不說。
挺莫名其妙的。
坐了幾天，林昭就習慣了。到點就開始等，聽見腳步聲就不翻了。
有一天晚上蕭衍沒來。林昭等了很久，外麵隻有風的聲音。他坐起來，看著門口。門沒開。他又躺下去，翻了幾次身，把被子蹬了，又拉回來。
第二天早上醒過來，被子好好地蓋在身上。
李福全端早膳進來，說陛下昨晚批折子批到很晚。
林昭“哦”了一聲，把饊子泡進粥裡，泡軟了吃。
搬到乾清宮的第三周，下了一場雷雨。
林昭是被雷聲吵醒的。眼睛還沒睜開，先聽見“轟”的一聲，悶沉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從天上壓下來。他還沒來得及想這是什麼聲音，又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整個屋子照得慘白。緊接著是更大的雷，近得像是打在房頂上。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這不是怕。他告訴自己這不是怕。上輩子他連死都經曆過，不怕打雷。但這具身體太小了，小到心臟隻有核桃大，雷聲一響就猛跳一下，根本控製不住。他的手攥著被子，指節發白。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蕭衍穿著寢衣站在門口，頭發沒束，手裡也沒端燈。閃電又亮了一下，把他身後的走廊照得像一條白色的河。他的臉在那一瞬間很白，不是害怕的白，是一種……林昭說不太清楚，讓他感覺很危險。
林昭縮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門口那個身影。被子被他攥得變了形，露在外麵的肩膀在發抖。蕭衍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瞬，然後走過來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大。床陷下去，他坐在了床沿上。
“父皇。”林昭叫了一聲。聲音不大，有點啞。
又一道雷。林昭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但他沒有躲，眼睛還是看著蕭衍。
蕭衍低頭看著他，看了一瞬，然後把被子從林昭手裡抽出來，連人帶被子一起撈進了懷裡。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點粗暴，像拎一件東西。
但林昭被裹在被子裡，整個人窩在他懷裡之後，感覺到了他胸口傳來的溫度。那隻手按在他的後腦勺上，把他的臉壓進了自己的肩窩。
林昭聞到他身上龍涎香的味道，混著雨夜的潮氣。
雷還在打，比剛才遠了一些。蕭衍的手按著他的後腦勺，沒有鬆。林昭的臉貼著他的脖子，感覺到他的脈搏，一下一下的，很穩。
“走了。”蕭衍說了一句。
林昭不知道他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跟雷說。他沒問，也沒動。
蕭衍站起來，把他裹著被子抱在懷裡，走出了側殿。走廊很長，雨從屋簷潑下來，在兩側形成兩道水簾。蕭衍走得不快不慢，懷裡的小東西很輕，輕到他覺得像是抱了一團棉花。林昭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抓住了他的衣領，攥得很緊。
到了寢殿，蕭衍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林昭陷在那張大床裡，整個人顯得更小了。蕭衍在他旁邊躺下來，側過身麵朝他。又一道閃電，亮了整個屋子，然後慢慢暗下去。雷聲從遠處滾過來，悶悶的，像車輪碾過石板路。
林昭往蕭衍那邊挪了挪。不是故意的，是身體自己動的。蕭衍沒有推他，也沒有拉他，隻是把手搭在他背上，五指張開，覆了大半個後背。那隻手的溫度透過寢衣傳過來，林昭的呼吸慢慢平了。他的手從蕭衍的衣領上滑下來，但沒有鬆開，攥著蕭衍的衣袖，攥得手心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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