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軟軟的娘娘們
荷花池邊的聚會在六月下旬。
淑妃三天前就送了帖子，手寫的，字跡端正秀氣。送了幾處——德妃一份，皇後一份，幾位寶林昭儀采女各有一份。
皇後那邊回話說身子乏，改日再聚，淑妃也不在意。
水榭裡擺了十來張座，來的有德妃、宋寶林、劉昭儀、陳采女，還有幾個位份更低的，一眾妃嬪錯落臨水而坐，倒像半幅攤開的軟絹仕女圖。
水榭四麵通風，池子裡的荷花開得正盛，風從水麵上過來，帶著荷葉和淤泥的氣味，輕輕拂過每個人的裙擺。淑妃穿了件藕粉色的薄衫，頭發鬆鬆挽著，簪了一朵新鮮的茉莉，剛摘的，花瓣邊沿還帶著一點潮潤的水汽。她招呼眾人落座。
身後的宮女依次斟茶，今年新進的茉莉花茶，碧綠的茶湯裡浮著幾朵半開的茉莉。
德妃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池子裡的荷花上，看見一朵開了大半的荷花正對著水榭的方向，幾片花瓣微微垂著，像在側耳聽什麼。
她說了一句：“今年的花開得好。”語氣平平的，像是隨口一說。
旁邊有人接話，說那株粉的重瓣是去年新栽的，今年頭一回開得這麼盛。
另一個人說，還是白的好看，素淨。
淑妃端著茶盞聽她們說話，偶爾應一聲，茉莉花的香味從她鬢邊若有若無地散開，被風帶到桌對麵，又散了。
話題又轉到別處。有人說起自己宮裡的貓生了小貓，有人說前兩天在禦花園裡看見一隻蝴蝶長得像孔雀的尾羽，聲音不高不低地浮在水麵上，像池中的漣漪一樣輕輕地蕩開又消逝，誰也留不住。
幾個人聊著聊著，話頭不知怎麼繞到了孩子身上。
宋寶林先提起的：“七殿下最近好像長高了，前幾天我在廊下遠遠看見他跑過去，一晃眼就不見了。”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那孩子，長相也出眾。那天我在廊下遠遠看了一眼，差點沒認出是位皇子，還以為是哪家的小仙童誤入了宮門。”
眾人笑了起來，有人問：“幾歲了？有三歲了吧？”
淑妃應了一聲，目光還落在池麵上，像在追一根漂遠的花莖：“三歲多了。”
有人又說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
淑妃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正要擱下的時候，餘光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一團粉白，從假山那邊繞過來，沿著池邊的石徑跑。跑了兩步停住了，蹲下來伸手夠荷葉邊上的水珠，夠了一下沒夠到，又往前挪了挪。
淑妃的話頭先停住了。水榭裡的聲音慢慢低了，其他人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有人輕輕“啊”了一聲，像池麵被風吹皺又平複前的一聲輕響。
林昭蹲在池邊，手伸到一半，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水榭那邊坐了一群女人，全在看他。
他愣了一下，站起來扯了扯衣擺。
淑妃先站起來，身後的宮女退開半步給她讓路。她沿著石徑走過去，裙擺掃過石階邊沿的苔痕，走到他麵前蹲下身，伸手把他衣襟上沾的一小片草葉摘了：
“七殿下，過來。”
語氣像在叫自家弟弟，她牽著他的手帶進水榭。
林昭被牽進水榭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今天跑不掉了。
腳還沒站穩，一隻手已經捏上了他的臉。
劉昭儀蹲在他麵前，指腹貼著他的腮幫子，回頭跟旁邊的人說：
“你摸一下，真的軟。”
旁邊那隻手真的伸過來碰了一下，說“確實”。
林昭還沒來得及把臉從那隻手裡掙出來，宋寶林已經彎下腰把他袖口翻卷的一角理好了，理完了又翻回去，說這樣更好看。
他低頭看自己的袖子，還沒看明白，陳采女從自己發間摘了一朵茉莉，別在他衣襟上，別完還歪著頭端詳了一下，又調整了一下花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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