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姑娘
前朝這些天不大太平，蕭衍回禦書房的時間越來越晚。
林昭蹲在廊下玩石子，聽見李福全端茶進去的時候腳步都比平時輕，像怕踩碎什麼。
他想了想，覺得該哄哄這個人。
禦花園的花開得正好，紅的粉的紫的，一簇一簇擠在枝頭。
林昭站在花叢前挑了好一會兒，折了幾根開得盛的枝條，又拽了幾根藤蔓，蹲在地上開始編。他手笨，編了三回才編出個勉強能看的圈，藤蔓的斷口戳著手心有點疼，他低頭吹了一下，又接著編，嘴上碎碎念著：
“皇帝就是難哄，別人不哄還得我來，誰讓這大腿粗呢。”
正編著，旁邊忽然探過來一個腦袋。
是個小男孩，比他高快一個頭，穿著一身紅衣裳，腰上係著一條玄色帶子，腰間還掛著一把巴掌大的小木刀。
他蹲下來，歪著腦袋看林昭手裡的花環，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是哪家的小姑娘？”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還沒馴服的莽撞。
林昭手裡的花環頓了一下。
小姑娘？他抬起頭，看見一雙烏溜溜的圓眼睛正盯著自己，那眼睛裡全是亮堂堂的好奇。他意識到自己藕荷色的衣裳配上小揪揪上那根紅繩，確實容易被認錯，但他不想解釋。他低下了頭，繼續編花環，聲音悶悶的：
“我不是小姑娘。”
“那你紮什麼紅繩？”
郭子儀湊近了一點，“我妹妹也紮紅繩，她也是小姑娘。”
林昭不想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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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儀見他低頭不說話，以為他害羞了，蹲到他旁邊，從自己腰上解下那把小木刀遞到他麵前：
“你別害羞，我這把小刀借你玩，可好看了，我自己削的。”
林昭看了一眼那把削得歪歪扭扭的小木刀，刀柄上還纏著幾圈磨得發亮的線：
“不要。”
郭子儀不依不饒，圍著他轉了兩圈，像一隻剛發現新奇獵物的小狼崽子：
“你不理人就不理人，那我帶你去玩好不好？我知道一個地方有好多蝴蝶，我可以用花環幫你捉蝴蝶。”
他伸手想拉林昭，“你別怕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林昭往後縮了一下：
“我說了我不是小姑娘！”
這一下被拉急了，他站起來就往後退了一步。退的時候正好踩在一塊半濕的苔石上，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倒了下去。郭子儀想伸手去抓，一把拽住了林昭的手臂，但拉得太急反而把自己也帶了過去——林昭一屁股坐在地上，腳踝磕在石階邊沿，手心蹭過粗糙的地麵。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蹭破了一小塊皮，滲出了細細的血絲，不深，但一片白嫩的掌心上，幾道交錯的紅痕格外紮眼。
疼。
他沒有吭聲，盯著自己的手心，像是在辨認眼前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屬於自己，又像是要等那股刺痛自己退回去。
但過了片刻，那股刺痛並沒有退。他被養得太好了。
在乾清宮這段日子，他沒有摔過跤，沒有蹭破過皮，手心裡連薄繭都沒來得及長出來。這點疼對他來說其實算不了什麼，上輩子他受過比這重得多的傷，但那具身體是硬的，習慣了的。
這具身體不一樣，它被捧得太好了，像一件剛燒好的瓷器，還沒有經曆過磕碰。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眨了眨眼，發現睫毛上已經掛了一滴水珠，他趕緊用力眨了兩下，把那滴還沒滑下來的水珠截住了。
郭子儀站在旁邊愣了好一會兒，臉色白了一瞬，又漲得通紅。
“你……你怎麼摔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想拉你一下！”
他蹲下來想拉林昭起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像怕再碰壞什麼。
“你別哭啊，我不是故意的……”
“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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