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消息傳開的速度比薑愛國預想的還快。頭幾天還隻是收音機裡反覆播送的那條新聞，過了不到一個星期，整條衚衕都知道了，薑家那個戴眼鏡的孫子要考大學了。
左鄰右舍碰見老太太買菜回來，都要問一句“你家薑河是不是要考了”，老太太每回都笑著應一聲“是，正複習呢”，回來把菜籃子往廚房一擱，圍裙都沒係就站在竈台前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薑愛國知道她在想什麼，薑家往上數三輩，沒出過一個正經讀書人。太爺爺薑廣德走南闖北跑買賣，認得字不夠寫一封信。
薑愛國自己念到高小畢業就去百貨大樓站櫃檯了。薑衛軍薑衛平兄弟倆加起來沒讀完一個初中。薑桂花雖然是老師，但也不是正經大學畢業的。
到了薑河這一輩，總算有個能念書的苗子，偏偏又趕上這些年學校鬧哄哄，上課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如今高考恢復了，這條讀書的路斷了十年忽然又通了，能不能走上去，就看這幾個月。
薑河他媽把供銷社的工作又頂回來之後，薑河就從學校回了家。不是他不想去學校，是學校本身也沒法去了，縣一中的高中部停了課，老師們被抽調到各個公社去幫忙搞運動掃尾，教室裡桌椅闆凳東倒西歪，黑闆上的粉筆字還是上學期期末寫的，落了厚厚一層灰。
他本來就高三畢業了，留在學校也上不了課，不如回家自己複習。薑河把教室裡還能用的課本和幾張沒被撕掉的複習提綱收拾進書包，抱著那摞書回了家。
他在自己那間小屋裡關了一個禮拜，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背公式，晚上點著煤油燈做數學題做到半夜。
薑衛軍跑長途回來半夜推門進去，看見兒子趴在桌上睡著了，眼鏡歪在鼻樑上，手邊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舊物理課本。他拿了件外套披在兒子身上，輕手輕腳退出來，站在院子裡抽了根煙，半天沒說話。
考大學這件事，光靠一個人悶頭複習是不行的。薑河自己心裡清楚，手頭這點課本殘缺不全，好多知識點隻講了半截就跳到下一頁，習題也沒有標準答案，做了也不知道對錯。
薑衛平和薑衛軍跑了三趟省城才弄到一套數理化複習資料，油印的，紙張薄得能透出背麵的字，裝訂線歪歪扭扭，但薑河拿在手裡跟捧著寶貝似的。
可光有資料還不夠，有些題卡住了沒人問，有些概念繞來繞去沒人點破，急得他嘴上起了好幾個泡。
薑衛軍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但他一個開卡車的，連二元一次方程都不會解，想幫也幫不上。老太太每回給他送飯進去，看見桌上攤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退出來的時候腳步都比平時輕。
轉折發生在一個禮拜天。薑河忽然找到薑愛國，說他有幾個同學，都是平時成績不錯又沒下鄉的，聽說他在家複習，想過來一塊兒學。
有個叫陳誌宏的，他爸是縣機械廠的鉗工，家裡有一套親戚從北京寄來的複習大綱；有個叫李向紅，他媽在公社中學當老師，手上有油印的模擬試卷；還有兩個人，一個家裡種菜，一個爸媽都在外地農場沒回來，各人手上都攢了些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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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幾個人家裡住房都緊巴巴的，陳誌宏家五口人擠兩間屋，李向紅家的堂屋連著竈房，轉個身都費勁。他們聽說薑河家院子寬敞，想來借個地方。
“爺爺”
薑河說這話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手指頭不自覺地去推鼻樑上的眼鏡，
“就每天上午來，中午就走，不會太打擾……”
薑愛國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
“讓他們來。都來。咱家院子大，堂屋也寬敞，把那張方桌挪到靠窗的地方，幾個人圍一圈正好。中午也不許走，讓你奶奶給你們做飯。複習考大學是鬧著玩的嗎？餓著肚子能念進去東西？你跟他們說，就說我說的，誰也不許客氣，來了就把這兒當自己家。”
薑河愣住了。他原來隻打算借個桌子椅子，沒想到他爺直接把全家的中午飯都給包了。
他還沒來得及說謝謝，薑愛國已經拄著手杖站起來，親自去堂屋指揮擺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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