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高考這天，天沒亮就起了風。臘月裡特有的那種乾冷的風，刮在臉上像細砂紙打磨，生疼。
薑家院子的棗樹光禿禿的，枝椏被風吹得嘎嘎響。老太太第一個起來，廚房裡的燈在整條衚衕裡亮得最早。她往竈膛裡塞了兩根劈柴，火苗子呼地竄起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蒸籠架上去，白汽把窗戶蒙得嚴嚴實實。
她今天蒸的不是饅頭，是糖三角，紅糖餡的，薑河最愛吃。老太太說糖三角吉利，吃完了考場上心裡甜。
薑愛國起得比老太太還早。他沒去廚房，一個人坐在堂屋裡，把收音機從鎖著的五鬥櫃裡拿出來，天線拉得老長，音量擰得小小的，湊在跟前聽天氣預報。
播音員說今天是晴，偏北風三到四級，氣溫零下三度到四度。薑愛國把收音機關了，拄著手杖走到薑河的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敲門，又拄著手杖走回來。
老太太端著糖三角從廚房出來，看了他一眼，
“你都起來一個鐘頭了，倒是把他叫起來啊。”
“讓他多睡一會兒，今天一天都坐在考場裡，費腦子。”
院門口傳來發動機的聲響，灰藍色的解放牌卡車停在衚衕口，車頭朝東，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
薑衛軍熄了火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搓了搓手，嗬出的白汽在冷風裡一眨眼就散了。這車是他昨晚下了班特地去跟隊裡借的。
運輸隊一共就三輛車能跑長途，老崔本來安排了一輛給他明天跑貨，他好說歹說才換成今天這輛。他跟老崔說薑河高考，老崔二話沒說就把鑰匙扔給他，還從抽屜裡多抽了一張油票，說拿去用，不夠再回來拿。
薑衛軍天沒亮就起來了，把水箱加滿，油箱加滿，又拿抹布裡裡外外把車座擦了一遍，連副駕駛的腳墊都抖乾淨了。然後他開著車從運輸隊出發，在零下三度的寒風裡跑了小半個縣城。
薑衛平從屋裡拎出一床舊棉被，墊在車鬥裡。車鬥四麵透風，鐵皮地闆冰涼，他拿棉被疊了兩層鋪上去，又回屋把自己的軍大衣拿出來擱在棉被上麵，說誰冷就裹上。
薑磊從廚房裡抱出幾個灌滿熱水的玻璃瓶子，沒有暖水袋，就用老太太的葡萄糖瓶子，外頭裹一層毛巾，塞在棉被底下。他挨個拍了拍，確認瓶子不漏水，又把瓶口擰緊了一遍。
幾個少年陸陸續續從薑河那間小屋和堂屋的臨時床鋪上爬起來，每個人的眼睛都還是腫的，但沒人賴床。
陳誌宏第一個出來，站在棗樹底下拿冷水洗了把臉，冰得齜牙咧嘴，使勁跺了跺腳。
李向紅在屋裡最後翻了一遍政治要點，把油印的提綱折好放進棉襖內兜裡，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另外兩個人一個在檢查準考證，其實昨晚已經檢查了不下十遍，但總覺得還得再看一眼才放心；另一個端著搪瓷杯站在院子裡刷牙，刷著刷著忽然停住了，含著牙刷擡頭看天，嘴裡含含糊糊地念了句什麼，大概是在背公式。
薑河最後一個出來。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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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胸口的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一支是他自己那支舊英雄，一支是劉秀蘭送給他的那支新鋼筆。兩支筆都灌滿了墨水，筆帽擰得緊緊的。
他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棗樹、花貓、牆頭上的枯草，然後走到廚房門口，對正往鋁皮飯盒裡裝糖三角的老太太說：“奶奶，我走了。”
老太太把飯盒蓋子壓緊，遞給他。她的手皺巴巴的，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菜汁印子，把飯盒塞進他書包側兜裡，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去吧，好好考，中午把飯盒拿出來吃，糖三角涼了也甜”。薑河低著頭應了一聲。
薑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被窩裡爬出來了。她穿著劉秀蘭給她做的那件棗紅色碎花新棉襖，頭髮沒梳，劉海亂蓬蓬地貼在腦門上，光腳趿拉著棉鞋跑出來，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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