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這段時間,薑河瘦了一圈。自從考完試後,劉秀蘭就沒讓他上班,想讓他休息休息,但是薑河心裡燒著一團火,白天夜裡都消停不下來,硬生生把人熬幹了。
他每天早上還是天不亮就起來,坐在堂屋方桌前,桌上已經沒有複習資料了,那些翻爛的課本、油印提綱、手抄公式都被他收進了紙箱裡,整整齊齊地摞在床底下。
他就坐在空蕩蕩的桌麵前,把兩支鋼筆灌滿墨水又擦乾淨,把準考證翻出來看了又看,然後放回抽屜最裡頭。
他不知道該幹什麼,經常幫老太太擇菜、幫薑糖檢查算術作業、幫薑磊修那輛掉了鏈子的自行車。天天忙來忙去,每天站在門檻上往外看,但是衚衕裡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錯。數學卷子一發下來他就知道穩了,最後那道大題的類型他和陳誌宏在薑家堂屋裡練過不下十遍,連題幹裡那個繞來繞去的陷阱都一模一樣,他拿到卷子的時候差點笑出聲。
物理、化學、政治,每一門考完他心裡都有一桿秤,把做過的題和標準答案在心裡對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對完都覺得應該夠了。
但“應該”是一回事,那張蓋著紅戳的紙遞到他手裡是另一回事。十年沒有高考了,誰知道錄取標準是什麼?誰知道政審會不會出岔子?誰知道他填的誌願會不會被刷下來?
白天他還能撐著幫奶奶幹活,夜裡躺在炕上,眼睛盯著天花闆,聽著棗樹枝在風裡刮過牆頭的聲響,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些念頭。
薑愛國比他孫子更坐不住,他不像薑河那樣天天站在門檻上往外看,他是拄著手杖出去溜達。
每天早上吃過早飯,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拿起手杖,跟誰也不打招呼,推開院門就走了。出了衚衕口左拐,沿著主街經過供銷社門口,路過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走到郵局門口站一會兒,再慢慢往回走。
他既不進郵局,又不問人,就是在門口站一站,像在等什麼,又像隻是路過。
郵局的人認識他,看見他拄著手杖站在門口,探頭出來問“薑主任您找誰”,薑愛國擺擺手說“沒事,散步路過”。
然後繼續拄著手杖往前走,繞著縣城走一大圈,快到中午才回來。第二天同一時間,他又出去了。老太太跟趙慧霞說,“你爸這幾天天天出去溜達,一走就是一上午,問他去哪也不說。”
趙慧霞想了想,“爸大概是心裡有事,讓他走走吧,走走也好。”
這天一早起來天就灰濛濛的,到了上午十點多鐘,雪下來了。起初是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瓦簷上沙沙地響,像無數隻小蟲在爬。
漸漸地雪粒子變成了雪片,又大又密,鋪天蓋地地往下落。老太太從廚房裡探出頭看了看天,又縮回去,往竈膛裡添了兩根劈柴。
薑河坐在堂屋裡,麵前攤著一本從薑磊那借來的小說,翻了十幾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薑愛國從藤椅上站起來,拿起手杖。老太太端著麵盆從廚房裡出來,一眼看見他拄著手杖往院門口走,急了:“下這麼大的雪你往哪去?路上滑,摔了怎麼辦?”
她拿沾著麵粉的手指指了指窗外的雪,“你看看這雪,跟鵝毛似的,等雪小了再出去不行嗎?”
薑愛國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把手杖往地上頓了一下,不緊不慢地說了句“不要緊,就在衚衕口轉轉”,然後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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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糖本來趴在堂屋桌上寫寒假作業,寫一會兒就把手伸到桌下讓花貓舔她的手指頭玩。
看見爺爺推開院門,雪花從門縫裡呼地灌進來,落在門檻上瞬間化成了水印子。她把鉛筆往桌上一擱,跳下凳子,抓起自己的小紅圍巾往頭上一裹,一邊喊著“爺爺等我”
一邊追了出去。跑到院門口又回頭喊了一句“奶奶我陪爺爺去”,然後一頭紮進了風雪裡。
外麵一片白。衚衕的青磚地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牆頭上的枯草頂著一層白帽子,棗樹的枝椏上掛滿了雪,壓得枝條往下墜。
薑糖追上薑愛國,一把拉住他的手。她戴著手套的手小,抓不住他整隻手掌,就攥住他兩根手指頭,跟小時候攥著他食指去百貨大樓上班時一模一樣。
另一隻手伸出去接雪花,雪片落在她紅手套上,她低頭數了數,六瓣的,還沒數清楚就化了。
“爺爺你走慢點,路上有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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